秋天的时候,两只鹰长大了。
旋风是公的,体型比闪电大一圈,站在架子上威风凛凛的,灰褐色的羽毛油亮油亮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,像穿了一件铁甲。它的翅膀展开来足有两米宽,呼扇一下,院子里就刮起一阵风,把地上的落叶和鸡毛都卷起来,满天飞舞。它的嘴更勾了,像一把弯刀,尖尖的,亮亮的,能轻易撕开猎物的皮肉。爪子像铁钩子一样,又粗又弯,指甲有寸把长,黑亮黑亮的,抓在木头架子上嘎吱嘎吱响,木头都被它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,像被刀子刻过似的。它的眼睛最吓人,是金黄色的,亮得像两盏灯,看谁都不顺眼,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当成猎物抓了。冷志军第一次被它盯着看的时候,后背都凉,好像被一把刀子架在脖子上,动都不敢动。
闪电是母的,比旋风小一些,可更灵巧,动作更快,像一道闪电一样,嗖的一下就出去了,你还没看清呢,它已经抓着猎物飞回来了。它的羽毛颜色更深,偏黑褐色,翅膀尖上有几根白色的飞羽,飞行的时候特别显眼,像几道白烟在天上画着弧线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没有旋风那么凶,可也亮得吓人,像两颗宝石嵌在脑袋上,闪闪光,不论你走到哪儿,它都盯着你,好像要把你的灵魂看穿。
两只鹰跟冷志军已经很亲了。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,给它们喂食,跟它们说话。旋风一看见他就叫,叫声又尖又亮,像哨子一样,整个屯子都能听见,好像在跟全世界宣布“我爸来了,我爸来了”。闪电不叫,可它会歪着脑袋看他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他交流,好像在说“你今天咋来晚了?我都饿了好久了”。冷志军伸手摸它们,它们就眯着眼睛,把头低下来,让他摸脑袋、摸脖子、摸后背,像两只温顺的大猫,跟它们凶猛的外表完全不搭,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软。
训练猎鹰是个漫长的过程,急不得,也马虎不得。冷志军先从最基本的“站架”开始练,让它们习惯站在架子上,不能乱飞,不能乱叫,不能乱动。鹰这东西野性大,天生爱飞,你把它放在架子上,它就想飞走,扑棱扑棱地扇翅膀,想挣脱脚上的绳子。冷志军不理它,它扑腾累了就老实了,老实了就趴在那里,用眼睛看着他,好像在说“我累了,不飞了,你给我点吃的呗”。这时候他就给它一块肉,奖励它,让它知道“老实待着有肉吃,不老实就没有”。
练了半个月,两只鹰都学会了站架,站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,不乱扑腾,不乱叫,像两个训练有素的士兵,站得笔直笔直的,气宇轩昂的。
接下来是“叫远”训练。冷志军把鹰放在架子上,自己走到远处,手里拿着肉,喊一声“来”,鹰就飞过来,落在他胳膊上,吃肉。刚开始他走的不远,就三五步,鹰飞过来落在他胳膊上,爪子抓得他生疼,他忍着不吭声,给肉吃。慢慢地,距离越来越远,十步、二十步、三十步,鹰都能准确地飞过来,落在他戴了皮套袖的胳膊上,稳稳当当的,像一架精准的飞机降落在跑道上。最远的时候,他走到五十步开外,喊一声“来”,旋风展翅飞过来,翅膀扇起的风把他的帽子都吹掉了,他弯腰去捡帽子,它也落下来了,稳稳地站在他胳膊上,歪着脑袋看他,好像在说“你喊我干啥?有啥好吃的?”
再然后是“认饵”训练。冷志军做了一个假兔子,用兔皮缝的,里面塞了棉花,用绳子拖着在地上跑。鹰看见假兔子,眼睛就亮了,身体前倾,翅膀微微张开,一副随时要出击的样子。冷志军喊一声“抓”,鹰就俯冲下去,一爪抓住假兔子,爪子深深地嵌进棉花里,把假兔子都抓烂了,棉花飞得到处都是。冷志军把假兔子从它爪子里拽出来,它还不肯放,用嘴啄,用爪子抓,跟他抢,抢了好一会儿才松爪。冷志军给它一块肉,奖励它,然后又换了一个新的假兔子,继续练,反复练,练到它看见“抓”的口令就条件反射地冲出去,不管前面是真是假,是死是活,先抓了再说。
闪电比旋风学得快,也更灵巧。它俯冲的度更快,角度更刁钻,总是在猎物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,让猎物防不胜防。旋风力气大,抓住猎物就不松爪,多大的猎物都敢抓,有一次它抓住了一只半大的野兔,野兔拼命挣扎,蹬得它东倒西歪的,可它就是不松爪,爪子嵌在野兔的皮肉里,越嵌越深,越嵌越紧,野兔蹬了好一会儿就不动了,被它活活抓死了。冷志军把野兔从它爪子里取出来的时候,野兔身上全是爪洞,血淋淋的,看着都疼。
两只鹰的食量不小,每天得吃一斤多肉,猪肉、兔肉、野鸡肉都行,可最爱的还是新鲜的野兔肉。冷志军三天两头就得进山打兔子,不够它们吃的。黄镖花脸黑风也跟着进山,帮着撵兔子,狗在前面追,鹰在天上等,等兔子跑出来了,鹰就俯冲下去抓,配合得天衣无缝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,各有分工,各有绝活,谁也离不开谁。
冷志军站在山坡上,看着天上盘旋的鹰,看着在地上奔跑的狗,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,热腾腾的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了当年跟着冷潜赶山的日子,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杆猎枪、一把猎刀、两条不太中用的土狗,可他一无所惧,敢一个人闯进最深的老林子,敢跟野猪黑瞎子面对面地干仗。如今他什么都有了,有好枪好刀,有好狗好鹰,有经验有胆量,可他不敢一个人进最深的老林子了,不是怕,是惜命,是家里有老婆孩子老母亲在等着他,不能出事,出不起事。
八月十五那天,冷志军带着两只鹰、三条狗,进山搞了一次正式的鹰猎。
秋天的老林子最好看,树叶黄了红了紫了,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,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,美得不像真的,美得让人想哭。柞树的叶子是红褐色的,桦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,枫树的叶子是火红色的,松树还是绿的,墨绿墨绿的,像一块块翡翠嵌在画布上。风吹过来,树叶哗哗地响,像在唱歌,又像在说话,说了一年的话,还没说完。冷志军走在林间小路上,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,软绵绵的,沙沙地响,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一床巨大的羽毛被上,很舒服。
黄镖在前面探路,花脸在中间策应,黑风在后面押阵,三条狗一字排开,呈扇形向前推进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,不给猎物任何逃跑的机会,把它们死死地围在中间。旋风站在冷志军的左肩上,闪电站在右肩上,两只鹰一左一右,像两个威风凛凛的护卫,守护着它们的统帅——冷志军。冷志军穿着一身旧衣裳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腰上别着猎刀,肩上扛着猎枪,身上架着鹰,脚下跟着狗,那气派,那阵仗,比当年座山雕还威风,比杨子荣还神气。屯子里的人要是看见了,准得说“这不是冷志军吗?咋整得跟个山大王似的?”
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黄镖突然停了下来,耳朵竖得直直的,尾巴夹了起来,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呜声。冷志军知道,它现猎物了。他打了个手势,花脸和黑风立刻安静下来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两块石头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他蹲下来,把两只鹰从肩上放下来,让它们站在旁边的树枝上。旋风歪着脑袋看着黄镖的方向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,身体前倾,翅膀微微张开,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,恨不得立刻冲出去。闪电更淡定一些,站在树枝上不动,可它的眼睛一直在搜索,在观察,在判断,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评估猎物的位置和逃跑方向。
冷志军猫着腰,顺着黄镖的视线往前看,前面的灌木丛里有动静,树枝在摇晃,不是风吹的,风没这么大,也没这么乱,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而且个头不小。他慢慢地摸过去,走了几十步,终于看清了——一只狍子,挺大的,估摸着有百十来斤,正在吃草,吃得专心致志的,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了。
他退回原处,打了个手势,让黄镖从左边迂回,花脸从右边包抄,黑风从后面堵截,把狍子的退路全部切断。然后他对旋风做了一个“准备”的手势,旋风的翅膀张开了,身体微微下蹲,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,随时都能弹射出去。
“抓!”
冷志军大喊一声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炸雷一样,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。
旋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,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呼的,像大风刮过树梢。它的度快得惊人,冷志军只看见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,嗖的一下就出去了,飞到了狍子的头顶上。狍子受惊了,撒腿就跑,四条腿快得看不清,在灌木丛中左冲右突,想冲出包围圈,可黄镖花脸黑风已经封死了它的所有退路,它往左跑黄镖拦着,往右跑花脸拦着,往后跑黑风堵着,无路可逃。
闪电也飞出去了,它没去追狍子,而是飞到了狍子的前方,在一个树杈上落下来,等着狍子自己撞上来。这个战术是冷志军训练出来的,一只鹰在后面追,一只鹰在前面堵,前后夹击,让猎物无处可逃,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。
狍子慌不择路,朝闪电藏身的方向跑过来。闪电从树杈上俯冲下去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天空,爪子精准地抓住了狍子的脖子,狍子疼得嗷嗷叫,拼命挣扎,想把闪电甩下去。可闪电的爪子已经深深地嵌进了狍子的皮肉里,狍子越挣扎爪子嵌得越深,血从爪洞里涌出来,顺着狍子的脖子往下流,把黄褐色的毛染成了黑红色,触目惊心。
旋风也赶到了,它没抓狍子的脖子,而是去抓狍子的眼睛,这是冷志军教它的独门绝技——抓瞎。一旦狍子的眼睛被抓住,它就看不见了,看不见了就没法跑了,没法跑了就只能等死,这一招又快又狠,根本不给猎物任何机会。
狍子被两只鹰一前一后地攻击,又疼又怕,没头没脑地乱跑,跑了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,蹬了几下腿,就不动了,嘴角流出白沫,眼睛还睁着,浑浊的,灰蒙蒙的,像是在看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黄镖花脸黑风扑上去,围住狍子,防止它再跑。黄镖咬住狍子的后腿,花脸咬住狍子的脖子,黑风咬住狍子的肚子,三条狗各司其职,配合默契,不给狍子任何挣扎的机会。其实狍子已经死了,它们还是在咬着,这是猎狗的本能,也是冷志军训练的结果——不亲眼看着猎物断气,绝不松口,绝不放松警惕。
冷志军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狍子,毛色不错,黄褐色的,油亮亮的,又密又软,能做一件好皮袄,冬天穿上肯定暖和。他从狍子的脖子上取下闪电的爪子,闪电的爪子上沾满了血,黑红色的,黏糊糊的,爪缝里还夹着狍子的毛。他用布把爪子上血擦干净,摸了摸闪电的脑袋,从兜里掏出一块肉干喂给它,闪电叼着肉干,飞到旁边的树枝上,慢慢地吃了起来,吃得津津有味的,嘴角挂着肉末子,亮晶晶的。
他又从狍子的脸上取下旋风,旋风更兴奋,爪子在狍子的脸上抓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血痕,有一只眼睛都被它抓瞎了,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,黑乎乎的,血淋淋的,看着就吓人。冷志军用布把旋风的爪子擦干净,也喂了它一块肉干,旋风三口两口就吃完了,又飞到他肩上站着,歪着脑袋看他,好像在说“我厉害吧?再给我一块呗”。
黄镖花脸黑风还在围着狍子转圈,在闻狍子的味道,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死了。它们叫了几声,仰着头,像是在向大山宣告今天的胜利,又像是在跟冷志军邀功“我们帮你抓到了,快给我们奖励”。冷志军从兜里掏出三块肉干,一人一块,三条狗叼着肉干跑到一边,吃得欢实,尾巴摇得像风车,还呜呜地叫着,像是在说“好吃好吃,真好吃”。
冷志军把狍子扛在肩上,沉甸甸的,百十来斤压在肩膀上,山路不好走,每走一步都得用劲。他把狍子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,用绳子把四条腿绑在一起,又从树上砍了一根粗树枝,穿过绑腿的绳子,一头一个人,跟老孙头两个人扛着走,省力不少。打猎就是个力气活,不光是跟野兽斗,还得跟自己斗,跟疲劳斗,跟饥饿斗,跟寒冷斗,斗赢了你就活着,斗输了你可能就出不来了。
回家的路上,冷志军走得很慢,可心里头很高兴,嘴里不由得哼起了赶山号子,调子悠长,苍凉,像大风吹过松林,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,好听得很。
“赶山那个乐哟——有了好帮手——两只那个金雕哟——陪我走山林——撵狍子那个抓兔子哟——鹰飞狗也跑——满载那个而归哟——老婆孩子笑——”
歌声在山谷里回荡,传出去很远很远,惊起了一群飞鸟,哗啦啦地飞起来,像一片灰色的云从树林里升起来,在天上转了几圈,又落回了树林里,叽叽喳喳地叫着,好像在说“这个人唱的啥玩意儿,真难听,可还挺好听的”。黄镖听见他唱歌,也仰起头来,跟着嗷嗷地叫起来,花脸和黑风也加入进来,三条狗一条比一条嗓门大,像是在给冷志军的号子配和声,虽然不太协调,可热闹,有气势,像一个合唱团在演出。
回到了屯子,屯子里的人看见冷志军扛着一只大狍子,肩上站着两只鹰,脚下跟着三条狗,那阵仗,那架势,比电影里的英雄还威风。小孩子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“冷叔,这是你抓的吗?这鹰是你养的吗?它能抓兔子吗?能不能让我摸摸?”冷志军把狍子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两只鹰从肩上取下来,让它们站在架子上,让小孩子们看,但不让他们摸,怕被鹰啄了,鹰这东西野性大,虽然认主了,可对陌生人还是不客气,你敢伸手它就敢啄你,啄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。
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狍子,看见两只鹰,看见三条狗,看见满脸红光的冷志军,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,用围裙擦了擦眼角,说“回来了?饭好了,就等你呢”。冷志军说“回来了,你看,多大的狍子,够吃一个冬天的”。胡安娜看了看那只狍子,又看了看他,说“你呀,就知道打猎,都忘了自己多大岁数了”。冷志军说“多大岁数也是你男人,你男人有本事,你应该高兴才对”。胡安娜白了他一眼,可嘴角是往上翘的,翘得老高,像一弯新月挂在脸上。
那天晚上,胡安娜炖了一锅狍子肉,用的是老方子,葱姜蒜花椒大料桂皮香叶,一样不少,炖了两个多钟头,炖得满院子都是香味,连隔壁王婶子家都闻到了,端着碗过来蹭了一块,吃得满嘴流油,连说“好吃好吃,真好吃”。狍子肉比野猪肉嫩多了,不柴不腻,炖得烂烂的,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,入口即化,满嘴的香。
冷志军吃了一碗又一碗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坐在炕上,摸着肚子,看着趴在炕沿下面的三条狗,看着站在架子上的两只鹰,心里头像揣了一盆炭火,暖烘烘的,热乎乎的。黄镖趴在最前面,花脸趴在中间,黑风趴在最后面,一字排开,像三个忠诚的卫士。旋风站在左边的架子上,闪电站在右边的架子上,两只鹰一左一右,像两个威武的哨兵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,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狗窝上,洒在鹰架上,洒在那堆剥下来的狍子皮上。风吹过老杨树,树枝哗哗地响,像是在跟他说睡吧,好好睡吧,明天还有新的山要爬,新的猎物要追,新的日子要过。
冷志军闭上了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笑,慢慢地沉入了梦乡。梦里,他又带着鹰和狗进了山,又追上了一只大狍子,旋风和闪电配合得天衣无缝,从天上俯冲下去,一前一后,一左一右,把狍子围在中间,狍子跑不掉,躲不开,只能乖乖地等死。黄镖花脸黑风汪汪地叫着,声音在梦里回荡,像一欢快的歌,唱着猎人的荣耀,唱着大山的慷慨,唱着日子的红火。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笑得很满足,笑得很像一个丰收了的农民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庄稼,笑得很像一个打胜仗了的将军站在城头看着远方的疆土。
就着这样,在梦里,他又唱起了赶山号子,这回唱得更响亮了,嗓门亮堂堂的,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,嗡嗡的,在山谷里来回碰撞,撞得积雪簌簌地往下掉,撞得树叶哗哗地响。
“赶山的汉子不怕难哟——有鹰有狗心不慌——翻过那个山头再翻山哟——打下的猎物堆成山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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