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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6章 海边的度假村(第1页)

海边的度假村开业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九月的海边,天高云淡,海风轻拂,不冷不热,舒服得很。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爬起来,红彤彤的,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水里钻出来,带着一身的水汽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海面上波光粼粼的,金光闪闪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,风一吹就晃,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海鸥在天上飞,一群一群的,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,有的在天上盘旋,有的扎进水里抓鱼,有的落在沙滩上散步,一只只都胖乎乎的,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吃得好喝得好,日子过得比人都滋润。

孙村长站在码头边上,穿着一件白衬衫,衬衫扎在裤腰里,黑色的西裤熨得笔挺,裤线能当刀使,脚上穿着一双新皮鞋,黑亮黑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的头梳得整整齐齐的,抹了胶,亮晶晶的,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。他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看着海面,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期待,像是一个老农民站在地头看着自己种了一年的庄稼,眼瞅着就要丰收了,那种心情,别人理解不了,只有种过地的人才懂。

“志军,你看,这度假村咋样?”孙村长吐出一口烟,用手指着岸边的几栋木屋,声音里带着自豪和满足,像在炫耀自己养大的孩子。

冷志军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一根烟,顺着孙村长的手指看过去。几栋木屋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,浅棕色的木头墙壁,深棕色的屋顶,每栋木屋前面都有一个木头平台,平台上摆着藤椅和茶几,藤椅是淡黄色的,配着天蓝色的坐垫,颜色搭配得很清爽,看着就让人想坐下来喝杯茶、看看海、呆。木屋之间用木板小路连接着,小路两旁种着五颜六色的花,有红的黄的粉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,像是给木屋系上了一条条彩色的腰带。最前面那栋最大的木屋是餐厅,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海阔山高度假村”七个大字,字是孙村长找人刻的,行书,笔走龙蛇的,很有气势,老远就能看见。

“不错,真不错。”冷志军点了点头,把烟掐了,弹进沙滩上的一个贝壳里,贝壳里积了一点海水,烟头掉进去嗤的一声,冒了一小股白烟,“比我想象的还好。孙大哥,你这心思没白费,这度假村建得有模有样的,像那么回事,不比城里的那些宾馆差,甚至比它们还有味道,城里那些宾馆都是水泥盒子,冷冰冰的,哪有这木头房子住着舒坦?”

“那可不!我这可是请了省城的设计师来设计的,花了五千块钱的设计费呢,人家量了又量画了又画,折腾了好几天才拿出方案来,光图纸就画了二十多张,摞起来有这么厚。”孙村长用手比划了一下,大概有两三寸厚,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,“人家说了,这叫啥来着……啥风格来着……对了,北欧风格!说是人家外国海边都这么建,简简单单的,看着舒服,住着更舒服,连木头都是从俄罗斯进口的,松木的,防腐防虫,用个几十年没问题。”

冷志军不太懂啥叫北欧风格,也不管它是北欧还是南欧,只要结实耐用、住着舒服就行。他在这几栋木屋上投了不少钱,加上之前旅游公司的投资,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十几万了,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,搁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。可他信孙村长,信他的眼光,信他的能力,也信他的为人。孙村长这个人,看着粗犷,嗓门大,说话直来直去的,像个粗人,可心里头有数,做事有分寸,不贪不占不偷奸耍滑,是个可以深交的人,是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朋友。

度假村是春天开始建的,建了整整一个夏天,到了九月初才完工。木材是从林场直接拉来的,一车一车的,堆在沙滩上像一座座小山丘。工人是从附近村子请的,有二三十号人,都是干活的好手,瓦工、木工、油漆工、水电工,啥工种都有,叮叮当当干了小半年,硬是在这片荒沙滩上建起了这么一片像模像样的房子。孙村长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,晒得跟黑炭似的,脸上胳膊上脱了好几层皮,可他乐此不疲,一天不去工地就浑身不自在,像是少了点什么,连吃饭都不香了。他老婆骂他卖给度假村了,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第二天照去不误。

冷志军有时候也来工地看看,转转,提提意见。他不懂建筑,可他懂海,知道海边的房子得防风、防潮、防盐碱,要不然用不了几年就烂了。他跟孙村长说,地基得打深一点,木头得刷防腐漆,窗户得用双层的,屋顶得做防水,排水沟得挖深挖宽,要不然下大雨的时候水排不出去,屋里就得进水。孙村长一一照办了,虽然多花了不少钱,可他觉得值,盖房子是百年大计,不能图省钱省事儿,得往长远了看,不能光顾着眼前。

“志军,你说咱这度假村,能火不?”孙村长把烟头掐了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转过身来看着冷志军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一丝紧张,像是一个学生交了考卷等着老师打分,心里头忐忑得很,七上八下的,坐立不安的。

“能。肯定能。”冷志军说得很有底气,像他亲眼看见了度假村火爆的场面似的,“孙大哥,你想想,咱这地方,海是干净的,沙是细的,空气是甜的,鱼是鲜的,啥都是好的,城里人稀罕的就是这些东西。他们住在城里,天天闻汽车尾气、听喇叭声、看水泥楼,憋都憋死了,好不容易有个假期,还不得到咱这儿来透透气、换换脑子、尝尝鲜?你等着吧,过了十一,肯定有人来,来了就不想走,走了还得来,来了还得带朋友来,朋友来了还得带朋友来,到时候你这几栋木屋都不够住的,得再盖几栋。”

孙村长听了,嘿嘿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菊花。他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,用力按了按,拍的力度不小,拍得冷志军肩膀生疼,可冷志军没躲,站在那里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,纹丝不动的,任由孙村长拍他。

“志军,借你吉言!等度假村火了,咱哥俩一块儿财,到时候你就不用赶海了,在家数钱就行,数钱数到手抽筋,睡觉睡到自然醒,那日子,想想就美!”孙村长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的,笑声在沙滩上传得很远很远,把几只正在沙滩上觅食的海鸥都惊飞了,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,嘎嘎地叫着,像是在抗议有人打扰了它们的午餐。

冷志军也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眼神变得深远了一些。“孙大哥,你那个码头,是不是也得修一修?游客来了,总得有个地方坐船出海吧?你那码头破破烂烂的,木头都朽了,有几块踏板一踩就断,游客要是掉海里去了,那可就不是小事了,咱赔钱是小事,人要是出了事,咱良心上一辈子过不去。”

孙村长愣了一下,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,码头是得修。我明天就找人,把那些烂木头换了,再钉结实点,加个栏杆,旁边再拴几个救生圈,以防万一。安全第一,可不能出事,出了一回事,咱这度假村就黄了,名声坏了,多少钱都买不回来。”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把这件事记下来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,可一笔一划的,很认真,写完了还看了看,确认没写错,才把小本子揣回兜里。

度假村开业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孙村长请了镇上的领导来剪彩,镇长老姓王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的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个当官的料。他站在木屋前面的平台上,拿着一个大喇叭,说了一通祝贺的话,什么“海阔山高度假村的建成开业,是我镇旅游业展的一件大事,对于推动我镇经济结构调整、促进就业、增加农民收入具有重要意义”之类的,一套一套的,像背书一样,背得滚瓜烂熟的,不带卡壳的,可见这种场合他没少参加,这种话说得比吃饭还熟练。冷志军站在人群里听着,听不太懂那些官话套话,只觉得耳朵嗡嗡的,像有只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,赶也赶不走,打也打不死,只能忍着,忍着忍着就习惯了。

镇长讲完话,剪了彩,一条大红色的绸带被他咔嚓一刀剪断了,两边的彩带飘落下来,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,慢悠悠地落在地上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震得耳朵嗡嗡响,烟雾弥漫,火药味儿呛得人直咳嗽,有几个小孩子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,又害怕又想看,伸着脖子从大人腿缝里一眼一眼地往外瞄,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,那副样子可爱得很。冷志军站在人群里,捂着耳朵,看着那些鞭炮崩开的红纸屑在阳光下飞舞,像一场小小的红雨,纷纷扬扬的,落在人的头上、肩膀上、地上,到处都是红彤彤的,喜庆得很。

“恭喜恭喜!孙村长,你这度假村搞得不错,回头我帮你宣传宣传,让县里的领导也来看看,争取把你们这儿打造成咱们县的旅游名片!”镇长握着孙村长的手,使劲摇了摇,脸上的笑容很职业,可语气还算真诚,不像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

“谢谢王镇长!王镇长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,把度假村经营好,不给咱们镇丢脸!咱们镇的海鲜是最好的,咱们镇的海滩也是最干净的,咱们镇的老百姓也是最热情的,游客来了不想走,走了还得来!”孙村长点头哈腰的,笑得脸都僵了,可不敢不笑,人家是镇长,镇上的一把手,得罪不起,得捧着哄着,这是规矩,啥时候都变不了。

冷志军不喜欢这种场合,应付了几句,就溜到海边去了。他蹲在码头上,看着大海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味儿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贴在脸上很不舒服,可他不觉得,他习惯了。他在这片海上混了好几年了,这片海的脾气他摸得差不多了,啥时候涨潮啥时候退潮,啥时候风平浪静啥时候狂风大浪,啥时候鱼多啥时候鱼少,他心里都有数,比孙村长还清楚,比那些世代打鱼的渔民也不差多少。

这片海养活了他,给了他不少好东西。海捞瓷、海参、鲍鱼、螃蟹、各种海鱼,一样一样地从海里捞出来,变成了存折上的数字,变成了家里的新房子、新家具、新衣裳,变成了冷小军的学费和生活费,变成了全家人越来越好的日子。他感激这片海,敬畏这片海,也热爱这片海。这片海跟老林子一样,都是他的饭碗,都是他的家,都是他这辈子离不开的地方。老林子给了他根,这片海给了他翅膀,一个让他站得稳,一个让他飞得远,缺了哪一个他都不是现在的他。

度假村开业以后,生意果然不错。第一个星期来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一天也就十来个人,大部分是附近镇上的,听说了这儿开了个度假村,过来看看热闹,吃顿饭就走了,不住宿。孙村长有点着急,嘴角起了个大泡,火气大得很,天天站在码头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的,烟头扔了一地,像开了个烟头展览会。冷志军劝他别急,说好事多磨,得慢慢来,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?孙村长听了,想想也是,就不那么急了,可还是天天站在码头上等客人,从早上等到晚上,从日出等到日落,跟块望夫石似的,都快跟码头长在一起了。

到了十月份,国庆节前后,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。省城来的、市里来的、县里来的,一车一车的,有自驾的、有坐大巴的、有跟旅行团的,有的一家老小全来了,老的少的男的女的,热热闹闹的,把度假村挤得满满当当的,几栋木屋全住满了还不够住,有人在沙滩上搭帐篷,有人干脆睡在车里,有人打地铺,啥招都想出来了,就是不肯走。孙村长高兴坏了,嘴角的大泡还没消呢,又添了几个新的,可他不觉得疼,笑得合不拢嘴,见人就笑,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,脸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。

餐厅里天天爆满,海鲜供不应求。螃蟹一筐一筐地往外端,虾爬子一盆一盆地往外上,海鱼一条一条地往外抬,游客们吃得满嘴流油,筷子不停地飞舞,嘴不停地嚼,眼睛不停地瞄着下一道菜,那吃相不太好看了,可谁也不在乎,好吃就行,管它好不好看呢。孙村长从村里请了几个妇女来帮忙,洗碗、洗菜、端盘子、打扫卫生,忙得脚不沾地,走路都带风,可她们乐意,一天能挣好几块钱呢,比在家里闲着强多了。

冷志军也忙起来了。他带着游客出海打鱼,一条船坐十来个人,早上出,中午回来,打上来的鱼就地加工,在船上就炖了吃了,那味道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,鲜得让人想把锅都舔干净。游客们高兴得不行,纷纷拍照留念,有的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做飞翔状,有的举着刚钓上来的大鱼做炫耀状,有的搂着冷志军的肩膀做亲密状,咔嚓咔嚓的,闪光灯闪个不停,闪得冷志军眼睛都花了。

“冷大哥,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潇洒,天天出海打鱼,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,多自在啊!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游客坐在船舷上,一边啃着刚煮好的螃蟹一边跟冷志军说话,眼镜片上全是雾气,也顾不上擦,螃蟹黄糊了一脸,他也不嫌脏,舌头伸得老长,把嘴角的黄舔得干干净净的,那样子滑稽得很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“潇洒啥呀?你们是来玩,我们是讨生活,不一样的。你们玩几天就走了,回去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,我天天在这儿,风里来雨里去的,冬天冻得要死,夏天晒得要命,你们觉得是享受,我觉得是受罪。”冷志军笑着说,把船头的缆绳系好,又去检查渔网,看有没有破洞,有破洞就用梭子补上,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的,动作麻利得很,像在做针线活。

“那也是。”年轻游客笑了笑,把螃蟹壳扔进海里,几只海鸥立刻俯冲下来,嘎嘎叫着抢食,翅膀扑腾扑腾的,羽毛飞了一船,“冷大哥,你说你赶过山、打过猎、赶过海、捞过瓷,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啊!我也想这样活一回,可我不敢,我放不下城里的工作,放不下城里的房子,放不下城里的那些东西,一辈子就被拴在那儿了,想飞也飞不起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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