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回的资金重新拨付到贫困县的那天,江辰没有随车队离开。
他在山坪村多待了一天。
不是什么工作安排,只是食堂新来的炊事员阿姨第一次用新灶台做饭,非要让他尝一碗她拿手的洋芋饭。
江辰坐在新修的水泥台阶上,端着一个搪瓷碗,看着操场上那群孩子追着篮球跑。
篮球架还是有点歪。
他上次拧好的螺丝又被孩子们打松了。
一个男孩跑过来拉他的手,非要让他再投一个。
江辰把碗放在台阶上,走过去接过篮球,站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抛——球在篮圈上转了两圈,落进网里。
孩子们又尖叫起来。
站在旁边的老刘看了看手机,走过来低声说“咱们该走了。明天还要去省里开会。”
江辰点了点头,把篮球还给孩子们,弯腰端起台阶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洋芋饭,三口并作两口吃完。
他把碗还给炊事员阿姨,说了声谢谢。
炊事员阿姨接过碗的时候,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,什么都没说。
回程的路上,老刘开车,江辰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看手机。
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。
从山坪村小学的画面传出去之后,弹幕就没停过。
有人在讨论追回的那笔钱应该怎么用,有人在科普扶贫资金的审批流程,有人在讲自己村里类似的遭遇。
还有更多人,只是在反复刷一句话——“江辰别走。”
江辰没有看弹幕。
他在看手机里的另一条信息。
信息是中纪委办公厅来的,内容很短,只有三行字。
“江辰同志根据‘清朗工程’第三阶段部署,拟请你参与某直辖市专项巡视工作。该市情况复杂,涉及面广,如你同意,请于三日内到中纪委报到。此致,敬礼。”
江辰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老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问“又有新任务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方面的?”
“某直辖市。‘清朗工程’第三阶段的核心任务。”
老刘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“那个直辖市我知道。那边的水,比咱们这儿的山还深。”
江辰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后退的山峦和梯田,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那地方的水有多深。
在查办郭副厅长案件的过程中,他无数次在资金流转的终端节点上看到过那地方的名字。
那些从全省各地汇聚而来的“课题经费”“项目咨询费”“党建创新赞助”,在经过层层洗白之后,有相当一部分最终流向了那地方的几家房地产公司。
而这几家房地产公司背后,站着的是整个直辖市最庞大的政商利益网络。
郭副厅长在审讯时说过一句话“我在这边搞课题经费,搞了好几年,总共也就弄了几千万。跟那边的人比起来,我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。他们是整块整块地拿地,整栋整栋地卖楼,一单就是几十个亿。”
江辰当时问他“那边的人是谁?”
郭副厅长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四个字“我不敢说。”
一个在省扶贫办副主任位置上坐了十几年、在全省扶贫系统经营出一整条腐败链条的人,在已经认罪的情况下,依然不敢说出那边人的名字。
这就是江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。
车子在高公路上开了四个小时,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
江辰让老刘把他放在中纪委专案组临时驻地门口,然后自己拎着背包走进了那栋不起眼的小楼。
赵国栋还没走。
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翻纸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