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放下。
再提起,再放下。
纸上留下几道杂乱的墨迹。
良久,顾沉舟一咬牙,写道:
“我军伤亡八千三百人。”
又停住。
又划掉。
再写:
“我军伤亡八千三百人,湖口百姓死伤六百二十三人,房屋损毁严重。”
写完,顾沉舟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六百二十三个老百姓。
有老太太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他们不是兵,不拿枪,不冲锋,只是住在城里,只是想过日子。
然后炮弹落下来。
然后他们死了。
他想起那个跪在废墟前用手刨了一天一夜的男人。想起那个坐在街边一直哭一直哭的小女孩。想起那个被抬出去还在喊“我的孙子”的老太太。
他们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国土上,死在自己的家门口。
顾沉舟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:
“湖口百姓死伤六百二十三人,房屋损毁严重。职部目睹此状,痛彻心扉。守土之责未尽,愧对父老。”
写罢,搁笔。
他就那样坐着,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
写完这行字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搁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声音似乎都远了。
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沉重,缓慢,像在为那八千三百个回不来的人,敲着丧钟。
方志行推门进来的时候,顾沉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“军座,战报写好了?”
顾沉舟睁开眼,点点头,把桌上的纸递给他。
方志行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起,又展开;展开,又皱起。
良久,他放下战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军座,这战报出去,整个第九战区都要震动。”
顾沉舟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震动有什么用?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方志行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军座,要不要把伤亡数字……写少一点?”
顾沉舟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却让方志行心里一凛。
“八千三百个弟兄,”顾沉舟一字一顿,“少一个,都对不起他们。”
方志行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他双手捧起战报,敬了个礼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