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布满标记的地图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终于,顾沉舟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诸位,怕吗?”
没人回答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怕,但不怕死。
“我也怕。”顾沉舟的声音平静,“怕湖口守不住,怕弟兄们白死,怕对不起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。”
他走到桌前,手指重重按在地图的“湖口”二字上:“但怕,有用吗?日本人会因为咱们怕,就不打了吗?不会。他们只会更嚣张,更肆无忌惮。”
“所以,”顾沉舟抬起头,眼中燃起火焰,“怕归怕,打归打。传令全军:从今天起,每人每天口粮减半,弹药按人头放,非必要不准开枪。所有军官下到一线,与新兵同吃同住。告诉每一个弟兄——我们没有退路,身后就是赣北千千万万的百姓。守不住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顾沉舟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此战,可能是荣誉第一军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战。但我相信,只要军魂不散,阵地就不会丢。诸位,拜托了。”
众将肃然起身,齐声应道:“誓与湖口共存亡!”
命令在晨光中传遍全军。
士兵们默默地接受了口粮减半的现实。
在东城墙阵地上,刘大牛领到了十五子弹和一颗手榴弹。
这是他未来几天所有的弹药储备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弹药的军需官是个瘸腿老兵,说话时头也不抬,“打一枪要有一枪的效果。手榴弹留着防近身,别乱扔。”
不远处,几个老兵正在教新兵用刺刀。
没有多余的弹药进行实弹训练,他们就用木棍代替,一招一式,一丝不苟。
“突刺要快!要狠!对准胸口,别犹豫!”教官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。
一个年轻士兵动作不到位,被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:“软绵绵的像个娘们!战场上鬼子会对你客气吗?”
年轻士兵涨红了脸,握紧木棍,更加拼命地练习。
城内的医疗站里,林秀云和几个护士正在清点药品。
绷带所剩无几,她们把旧绷带洗干净,煮沸消毒,晾干了再用。
麻醉药早就用完了,手术时只能让伤员咬着木棍。
吴班长拖着独臂,带着几个百姓扛进来几袋草木灰:“林护士,这个可以代替消炎粉,土方子,管用。”
“吴班长,您从哪弄来的?”
“各家各户灶膛里掏的。”吴班长咧嘴一笑,“这时候,能用的都用上。”
老周的军需处成了最忙碌的地方。
院子里支起几个炉子,几个懂行的老兵正在改制子弹。
他们把缴获的日军子弹拆开,取出弹头和射药,装入中正式步枪的弹壳里。
虽然威力打了折扣,精度也差,但总比没有强。
另一边的屋子里,几个老工匠正在用铁皮、火药和碎铁片制作土手榴弹。
粗糙,危险,但在绝境中,这是唯一的希望。
文庙的偏殿里,沈文澜的课还在继续。今天讲的是《满江红》。
“怒冲冠,凭栏处,潇潇雨歇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清晰,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”
孩子们跟着念,稚嫩的声音在残破的殿堂里回荡,与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形成诡异的和鸣。
小石头举手:“先生,岳飞的敌人是金兵,咱们的敌人是日本兵,一样吗?”
沈文澜推了推眼镜:“本质上一样,都是外族入侵,都是要亡我国家、灭我种族。所以岳飞说,‘靖康耻,犹未雪;臣子恨,何时灭’。咱们现在也一样,国土沦丧之耻未雪,同胞被杀之恨未灭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:“但岳飞最终没能收复中原,被奸臣所害。咱们不一样,咱们有千千万万的人还在战斗,只要不放弃,就一定有胜利的一天。”
羊角辫女孩突然问:“先生,如果……如果湖口守不住呢?”
殿堂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孩子都望着沈文澜,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沈文澜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如果湖口守不住,咱们就退到下一座城;下一座城守不住,就再退。但记住,退是为了更好地进。只要人不死绝,心不死,国就不亡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:“而你们要做的,就是活下去,记住今天的一切,长大,然后——把失去的,都拿回来。”
窗外,夕阳如血,将湖口城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