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外界想象的、布满熊熊火焰的熔炉不同,这里是一片空旷、死寂、却又充满无形重压的黑暗空间。空间中央,悬浮着一座由无数流淌着暗金与暗红光芒的扭曲符文构成的、缓缓旋转的立体法阵。法阵中心,正是那两根从外界看来贯穿熔炉的、巨大的“镇魂柱”根基所在。
两根镇魂柱在这里并非实体,而是由最精纯的混沌能量与邪恶仪式力量凝聚而成的、半虚半实的能量体。它们交叉贯穿的“交点”处,延伸出数以百计、细如丝却坚韧无比的灰黑色锁链,层层叠叠,将两道紧紧相拥、已透明稀薄到极致的淡金色灵魂身影,如同捆缚祭品的茧,死死地缠绕、固定在法阵核心。
锁链每一次微弱的搏动,都会从两道灵魂身影中,强行抽取出一丝淡金色的魂力,顺着锁链,注入下方缓缓旋转的符文法阵,又通过法阵,输送向熔炉的各个部分,维持着这座邪恶造物的运转。
灵魂熔火并未直接在这里燃烧,但那无形的、抽取魂力的痛苦,以及被这邪恶法阵和锁链禁锢、侵蚀的折磨,远比任何火焰的灼烧,更加残酷,更加令人绝望。
夏树七人,此刻就站在这片黑暗空间的边缘。他们是随着那柄燃烧的暗金“裁决之枪”,强行破开熔炉外壳,撞入此地的。枪尖在完成最后的冲锋后,已因夏树灵魂燃烧过度而崩散,重新化作黯淡的木片,落回夏树手中。七彩光罩也已散去,七人互相搀扶着,勉强站立,个个气息萎靡,伤痕累累,血迹斑斑,但目光却死死盯着法阵中心那两道被锁链缠绕的身影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夏阳夏辰声音破碎,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滚滚而下。他们想冲过去,却被身旁的阿木和王胖子死死拉住。这里弥漫的邪恶气息和法阵威压,让他们本能地感到致命危险。
夏树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最前方,身体因灵魂燃烧的剧痛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握着木片的手,指节白。他死死盯着法阵中心,看着那两张因永恒痛苦而扭曲、却又依稀保留着记忆中温柔轮廓的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。
三百年了。从他记事起,父母就只是茶馆墙上那两张褪色的合影,是街坊们口中模糊的传说,是自己和弟弟们必须背负的、沉重而模糊的责任与仇恨。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,幻想过父母的样子,幻想过他们温暖的怀抱,幻想过一家团聚的场景……
可他从未想过,重逢,会是在这样炼狱般的地方,以如此残酷的方式。
“嗡……”
似乎感应到了血脉的靠近,法阵中心,那两道被锁链缠绕的淡金色灵魂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紧闭的眼睑,极其艰难地……掀起了一丝缝隙。
两道极其微弱、却依旧带着夏树记忆中熟悉的温柔与坚韧的目光,穿透了层层锁链与黑暗,落在了他的身上,落在了他身后泪流满面的夏阳夏辰身上。
嘴唇,无声地开合。
没有声音,但一股微弱到极致、却清晰无比的魂力波动,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,带着无尽的眷恋、痛苦、欣慰,以及……斩钉截铁的决绝,直接映入了夏树三兄弟的脑海:
“树儿……阳儿……辰儿……”
是母亲苏清浅的声音,温柔依旧,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虚弱和沙哑。
“你们……来了……真好……还能……看到你们长大……”
“别哭……孩子们……爹和娘……不疼……”
“听娘说……这座熔炉……是归墟议会……抽取寂灭核心……和灵界本源……的枢纽……也是囚禁我们……维持他们存在的……关键……”
魂力波动断断续续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“毁了它……必须毁了它……否则……议会将永无止境地……抽取灵界本源……制造混乱……甚至……最终撕裂三界……”
“不要管我们……我们的魂……早已与熔炉……部分同化……毁了熔炉……我们也会……消散……但这是……唯一的办法……”
“树儿……你是哥哥……是摆渡人……最后的希望……带着弟弟们……活下去……毁了这里……然后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娘和爹……永远……爱你们……”
魂力波动,戛然而止。两道灵魂的身影,似乎因这最后的传讯,变得更加透明、黯淡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。
“不——!!!”夏阳夏辰出绝望的嘶吼,疯狂挣扎,想要冲过去,却被阿木和王胖子用尽全力抱住。
夏树依旧没有动。他只是死死地、死死地看着父母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,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悔的温柔与决绝,看着那缠绕他们的、冰冷恶毒的锁链。
灵魂深处,那因燃烧而狂暴、剧痛的力量,仿佛被投入了万年玄冰之中,骤然……冻结。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、都要沉静、都要可怕的杀意,如同缓慢苏醒的凶兽,在他眼底深处,一点点凝聚,蔓延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啧啧啧……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。”
一个嘶哑、苍老、充满戏谑与恶意的声音,在这片黑暗空间的上方响起。
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,一道身影,缓缓从上方那被“裁决之枪”撕裂的熔炉破口处,踏着无形的阶梯,一步步走了下来。正是阎罗氏大长老。他此刻的形象比之前更加狼狈,半边残破的身躯上,布满了被暗金火焰灼烧出的焦黑痕迹,手中骷髅权杖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,显然在刚才的冲锋中吃了不小的亏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,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和嘲讽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濒临崩溃的夏树七人,看着法阵中即将消散的夏文远夫妇灵魂,墨黑的重瞳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。
“一家团聚,临终遗言,真是令人……作呕的温情戏码。”大长老摇了摇头,权杖轻轻一顿,一道灰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,瞬间稳住了下方因夏树冲锋而出现紊乱的符文法阵,也让夏文远夫妇那即将消散的灵魂,被强行“凝固”在了即将湮灭的前一瞬。
“可惜啊,夏树,你父母的‘牺牲精神’,虽然令人‘感动’,但他们显然……高估了你,也低估了这座‘归墟熔炉’的意义。”
他缓步走到法阵边缘,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着那缓缓旋转的、流淌着暗金与暗红光芒的邪恶符文,如同抚摸着最珍贵的艺术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