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是从东边山脊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的,金红色的,像熬了一夜的药汤,又稠又慢。
楚云睁眼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椽子。椽子是新换的,还带着树皮的青涩味,有几处被虫子蛀了,晨光从蛀孔里漏下来,落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他躺着没动,先感受丹田——天青道源金丹还在转,很慢,像推磨的老驴,每转一圈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。金丹表面的裂痕像蛛网,最深处的那道从核心蔓延到边缘,再深一分就要碎了。
他闭上眼,内视。
裂痕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光,是新生之核的碎片在缓慢修补。修补的度很慢,像用米浆糊粘裂开的瓷碗,糊一层,等它干,再糊一层。他估算了一下,如果按这个度,大概要一百天才能修补完成。但现在,只修复了不到百分之一。
“醒了?”林薇的声音很轻,从床边传来。
楚云睁开眼,看见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曦光藤蔓缠在她手腕上,藤蔓尖儿无意识地绕着他手腕打转。白金光晕很淡,像清晨水面上的薄雾,但很稳,一下一下顺着他的经脉往里渗,帮他梳理着金丹周围紊乱的灵力。
“嗯。”楚云应了一声,想撑起身子,左肩的伤口猛地一疼,像有针在里面扎。他闷哼一声,又倒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林薇按住他,曦光藤蔓顺着伤口边缘探进去,白金光晕温柔地包裹着裂开的皮肉,“伤口还没长好,乱动会崩开。”
楚云不动了。他侧过头,看着林薇的脸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但还是很苍白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曦光藤蔓表面的裂纹少了一些,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。他估算,大概恢复了三成。
“你一直没睡?”楚云问。
“睡了会儿。”林薇摇头,曦光藤蔓轻轻拂过他额角的汗,“不守着,不放心。”
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是赵大牛在吆喝。声音很响,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:“都麻利点儿!楚恩公说了,这地能活,草就能长,人就能活!今天咱们就把这片地全种上!”
楚云撑着坐起来,这次林薇没拦他。他挪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光一下子涌进来,带着泥土的湿气和青草的涩味。院子里,赵大牛领着十几个镇民在翻地。地是焦土,三天前还冒着黑烟,现在被翻开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。泥土里渗着细密的、暗绿色的黏液,那是混沌余烬的残留,但在晨光下,那些黏液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蒸,化作缕缕青烟。
赵大牛赤着上身,背上全是伤疤,新伤叠着旧伤,像地图。他手里攥着把新削的木锹,一锹下去,泥土翻飞,露出底下更深的黑色。他蹲下身,用手捏起一撮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,咧嘴笑了:“味儿淡了!能种了!”
“牛哥,种啥啊?”一个年轻镇民问,脸上还带着淤青。
“种这个!”赵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布包里是几株嫩绿的、叶片泛着白金光泽的幼苗——曦光草。是林薇昨天用最后一点曦光之力催生出来的,一共十二株,是青石镇重建的希望。
赵大牛蹲下身,用手在翻开的土里刨了个小坑,小心翼翼地把一株幼苗栽进去,用土压实。他动作很轻,像在埋什么宝贝。栽好了,他抬起头,看向窗边的楚云,咧嘴笑:“楚恩公,你看,活了!”
楚云看着那株幼苗。叶片在晨风里轻轻颤着,白金光泽很微弱,但确实在呼吸。他点点头:“嗯,活了。”
院子里热闹起来。镇民们排队领幼苗,一人一株,栽在翻好的地里。他们栽得很认真,栽完了,还要蹲在旁边看半天,好像多看几眼,草就能长得快些。
小翠蹲在院子角落,手里攥着林薇送她的白金带。带很长,她编不来复杂的花样,就用最笨的办法,把带一圈圈绕在手指上,绕成一个松松的环。绕好了,她举起来,对着晨光看。带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金色,像林薇姐姐手腕上藤蔓的颜色。她看了会儿,把环绕在自己手腕上,咧开嘴笑了,缺了颗门牙。
“小翠,过来帮忙!”赵大牛喊。
“来啦!”小翠蹦起来,手腕上的环一晃一晃的,跑向父亲。
楚云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化开。是暖的,但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。他知道,这平静只是假象。蚀心者虽然退了,但混沌潮汐还在,归墟议会还在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也一定在看着这里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薇问。
“想太多。”楚云收回目光,看向她,“你的曦光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三成。”林薇抬起手,曦光藤蔓在掌心缓缓舒展,白金光晕比刚才亮了一些,“但用起来还是很吃力。昨天催生那十二株曦光草,几乎把剩下的力量耗光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楚云说,“有新生之核在,地脉在恢复,灵气会慢慢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薇点头,曦光藤蔓收回腕上,“你先调息,我出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出去了,轻手轻脚地带上门。
楚云重新坐回床上,闭上眼,运转天青道源金丹。金丹转得很慢,裂痕在灵力的冲刷下隐隐作痛,但每一次运转,都有一丝微弱的金光渗入裂痕,像最细的绣花针在修补破碎的瓷器。很慢,很痛,但确实在修复。
他沉浸在内视中,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“咚咚”的敲击声。
是阿木在敲什么东西。
楚云睁开眼,看见阿木坐在院子西头的井边,面前放着一根丈二长的铁木。铁木通体乌黑,表面有细密的木纹,像某种野兽的皮毛。阿木赤着上身,暗金气血在体表流转,每一次流转都带起微弱的气浪。他手里攥着块青石,正在铁木上来回打磨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声音很糙,像砂纸磨铁。每磨一下,铁木表面就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,像被唤醒的某种古老血脉。阿木磨得很认真,独眼半阖,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脸上的伤疤往下淌,滴在铁木上,“滋”地一声化作白烟。
他在淬炼新武器。之前的短棍在寂灭核心一战中碎了,这根铁木是昨天从镇子后山的焦木林里砍的,据说长了上百年,木质坚硬如铁。阿木要用暗金气血把它淬炼成新的兵器。
“阿木前辈。”楚云推开窗,喊了一声。
阿木抬头,独眼扫过来,眼中血丝少了一些:“楚云小子,能下床了?”
“能走两步。”楚云说,“您这棍子,什么时候能成?”
“快了。”阿木咧嘴,露出被血糊住的牙,“再磨三天,气血沁透木心,就成了。到时候,俺的棍子专敲蚀心者的脑壳。”
他说着,手里的青石猛地力,“刺啦”一声,铁木表面爆起一簇火星。火星溅在他手臂上,烫出几个红点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楚云看着,心里有些涩。阿木的伤比他重,那道从肩到腹的伤口虽然愈合了,但内里的暗伤还在。每一次催动暗金气血,都会牵动伤口,像有针在经脉里扎。但他不说,只是咬着牙磨棍子。
“您也歇会儿。”楚云说。
“歇啥?”阿木摇头,“俺的斧头……棍子,一天不磨,心里痒痒。”
他说着,又低下头,继续磨。暗金气血顺着手臂涌入青石,青石表面泛起暗金色的纹路,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灼热的气浪。铁木在打磨下,渐渐泛起金属般的光泽。
楚云看了会儿,收回目光,看向院子另一侧。
夏树蹲在灶房门口,面前放着一盆水,水里泡着他的柴刀。柴刀上的血痂已经泡软了,他用青石一点点刮掉。刮得很仔细,每一寸刀身都不放过。刮完了,他把柴刀举起来,对着晨光看。刀身映出他粗糙的脸,脸上有新添的伤疤,从眉骨斜拉到嘴角,像道狰狞的蜈蚣。
他看着刀身上的倒影,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,继续刮。混沌气旋在掌心缓缓旋转,灰色气流裹着刀身,将最后一丝混沌秽气吞噬、转化。他刮得很慢,很专注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