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“听”到了。
一楼,档案室,一位老翰林在低声咳嗽。
三楼,藏书阁,有轻微的脚步声,是守夜的吏员在巡查。
他还“听”到了,在郭侍读那间独立的公房里,郭侍读并没有离开。
里面,还有另一个人。
“……事情就是这样。”是郭侍读压低了的声音,带着一丝讨好,“我已经按您的吩咐,敲打过那小子了。罚他抄书,晾他几个月,磨掉他的锐气。”
“嗯。”一个陌生的、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,“做得不错,但要掌握好分寸,别真把他给废了,上面留着他,还有用。”
“下官明白,只是……这苏铭,看着有些木讷,不像是能担大任的,您看他今天,被我那般刁难,居然还感恩戴德,怕不是个傻子。”
那个阴柔的声音轻笑了一声。
“傻子?郭侍读,能在科考中脱颖而出的人,没有真正的傻子,他要么,是真的城府极深,要么……就是一块璞玉,需要好好雕琢。”
“盯着他,他的一举一动,每天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都要报给我。”
“是,下官遵命。”
神识如潮水般退回。
苏铭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片深沉的墨色。
原来,郭侍读的刁难,并非他个人的喜好,而是背后有人授意。
而那个背后的人,显然层级更高。
他这颗棋子,从被放上棋盘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,从四面八方,牢牢地盯死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,吹熄蜡烛,走出文渊阁。
夜色已深,冷月如钩。
翰林院里,古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苏铭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,感觉那件穿在身上的七品官袍,愈沉重了。
刚走出翰林院不远,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来。
是许清。
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,身上带着夜的寒气。
“苏兄!你可算出来了!第一天当值,感觉如何?翰林院的大学士们,是不是都很有学问?”许清的脸上,满是好奇与兴奋。
他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在户部的见闻。
“我今天跟着李主事,整理了十几年的旧账,头都大了!不过真的学到很多东西,原来朝廷的税收,有这么多门道!”
他眼中闪着光,那是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光。
苏铭看着他,心中有些羡慕。
“挺好的。”苏铭笑了笑,言简意赅,“院里很安静,同僚们都在专心做学问,我领了差事,抄书。”
苏铭的回答简单到近乎敷衍,“郭侍读说我根基浅,让我先抄《大兴会典》,磨磨性子。”
“抄书?”许清愣了一下,“也好,也好!翰林院的书,都是天下孤本,能多读多抄,是福气!”
他显然没有听出这“抄书”二字背后的深意。
看着许清真诚的脸,苏铭把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他总不能说,自己是被排挤,配到了角落里。
两人并肩走着,一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,一个将满腹心事藏在心底。
许清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肩膀:“苏兄,改日休沐,我们去好好喝一杯!庆祝我们都前程似锦!”
“好。”苏铭回道。
“苏兄,户部那边,李主事对我颇为看重,交办了不少差事。每日往来城南,实在耽误工夫。我……我打算过两日就搬到户部衙门的吏舍去住。那里虽然简陋,但胜在方便,夜里也能多些时间整理文书。”许清脸上露出一丝既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。
他顿了顿,有些歉意地看着苏铭:“只是如此一来,便不能与苏兄同住了。”
苏铭心中了然,这确实是许清的风格,务实,且能抓住一切机会。
他拍了拍许清的肩膀,真心实意地说道:“这是好事。公务要紧,住在衙门里,既能省去奔波,也能更快熟悉部务。你我同在京城,见面机会多的是。”
许清见苏铭理解,松了口气,笑容也轻松起来:“正是此理!苏兄,那你……”
“我已在物色住处。”苏铭接过话头,语气平静,“翰林院清闲,但往来这边也不便。我打算在附近寻个小院落脚,图个清静,也方便……读书。”他刻意在“读书”二字上微微停顿,仿佛一个真正醉心学问的翰林官。
许清不疑有他,连连点头:“应当的,应当的!苏兄如今是翰林清贵,是该有个体面的居所,若有需要帮忙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