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针落下,恰到好处的酸胀温热感顺着经络蔓延至整个脑部,缓缓驱散最后残留的麻药沉滞感,为彻底苏醒铺好通路。
收尾针法稳妥落定,赵文浩直起身形,彻底放下了所有救治顾虑。
做完这一切,他脚步轻缓转向病房角落的休息椅。
庄雪依旧静静倚靠在椅背上,浑身绵软无力、躯体分毫不能动弹,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死死盯着病房内的一切,眼底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愤怒、执拗与轻视,只剩下颠覆认知的震撼、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敬畏。
她亲眼见证两位老人在这少年针术下次第苏醒、神志清明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先前的强硬阻拦、厉声斥责、武断否定,不过是固步自封的认知狭隘。少年不是胡闹逞能的外行,而是身怀绝世医术、沉稳仁心的医者。而自己刚刚贸然上前拔针的冲动举动,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致命医疗事故。
愧疚、震撼、敬畏、自责,无数情绪交织缠绕,填满了她的心底。
赵文浩走到她身前站定,身姿挺拔温和,脸上没有了刚刚对峙的凌厉,眼底只剩坦然与歉意。他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庄雪脖颈后的银针之上,语气诚恳温润,带着真挚的歉意:“庄军医,刚刚事态紧急,家人危在旦夕,我出手封穴制住你,多有冒犯,还望包涵。我也是情急之下,太过担心家人安危,别无他法。”
话音温和坦荡,没有丝毫恃技骄纵,也没有分毫追责怨怼。
庄雪抬眸望向眼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,心中百感交集,先前的怒火与不满早已烟消云散,荡然无存。
她出身顶级军人世家,祖辈、父辈皆是戍守疆土的铁血军人,家族世代以从军为荣,她从小热爱医学,可是家里人向来轻视医术,认定行医是安逸无为的琐事,远不及戍边报国壮烈。家人早已为她规划好戎马一生的道路,强行送她入伍从军,不许她触碰医术半分。
可她自小痴迷医学,醉心救死扶伤的道义,不甘被家族命运桎梏。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极致的天赋,她在严苛的军旅训练之余日夜苦读,硬生生凭借自身努力考上部队军医军校,悄悄挣脱家族束缚,执意走上了行医之路。
学医的道路,步步艰难。她恪守西医规范、信奉数据科学,并非顽固不化,只是这一生所学、所有认知,皆源于正统西医体系,从未接触过中医的针灸。
今日亲眼见证少年针术逆天改危、起死回生,她心底所有的偏见尽数瓦解,只剩下纯粹的敬佩与求知欲。
庄雪慢慢感受到身上恢复的气力,轻轻动了动眼眸,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冷厉强硬,变得平和坦然,带着几分释然与诚恳:“不用道歉。我明白,你是为了救治亲人,情急所致,换做是我,我也会拼尽全力守护病人。”
“刚刚是我太过固执,死守固有认知,不分情况贸然阻拦治疗,险些坏了大事,是我学艺不精、判断偏颇。”
她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,没有推诿,尽显医者坦荡本心。
赵文浩见状,心底微微动容。他看得出来,眼前这位看似冷硬执拗的女军医,并非墨守成规、固执己见,只是被固有学识局限,本心纯粹、尽职尽责,满心都是对病患的负责与对医者职责的坚守。
他语气温和,真诚开口:“我看得出来,你只是恪守行医底线,全心为病人安危着想,尽职尽责,是一位合格的好军医。”
一句认可,简单质朴,却让庄雪心头微暖。在家族否定、世人刻板认知的裹挟下,她始终孤军奋战,今日终于有人能看懂她的坚守与负责。
她抬眼看向赵文浩,眼底满是炙热的求知欲,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恳切:“你的那个针太神奇了,既能救人,又能精准封穴控力,不伤人身分毫。这种医术颠覆了我的认知,不知道你能不能……教教我?”
作为深耕临床十年的医者,她太清楚这套针术的价值,若是能习得一二,日后面对各类药物昏迷、气血淤堵、神经麻痹的病患,便能多一条救命之路。
赵文浩闻言微微颔首,眉眼温和,他语气坦诚,条理清晰地解释道:“我很乐意跟你交流互相学习,这套针灸本就是救人之术,我可以教你。但眼下我还有其它急事需要处理,张秉河团长为了救我的家人他中弹负伤,此刻还在抢救,生死未卜。”
“等我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,安顿好我的家人,我再跟你交流针术,必倾囊相授。”
庄雪只知道三位老人被注射了麻醉剂送来,却从未想过事态如此严重,竟牵扯出跨境持枪恶性事件,连一个团长都重伤抢救,可见昨夜的凶险远超想象。
看着眼前少年沉稳淡然的模样,庄雪心底敬佩更甚,连忙郑重点头,眼神坚定:“好!一言为定!我等你处理完所有事,千万不要食言啊!”
就在两人对话落幕的瞬间,病床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,打破了病房的平静。
一直深度昏睡的爷爷,原本平稳放置在被褥中的手指,骤然轻轻蜷缩、微微抬起,指尖在空中缓慢颤动了两下,力道微弱却格外清晰。
“动了!文浩!你快看!爷爷的手动了!他醒了!”
一旁全程紧盯老人状态的刘程程,瞬间眼睛一亮,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欢喜,声音带着轻微的雀跃,连忙出声提醒。
赵文浩闻声立刻转身,快步大步走到爷爷病床前,所有思绪瞬间收拢,尽数落在亲人身上。
他俯身低头,目光紧紧落在爷爷苍老憔悴的面庞上,凝神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