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魅黯然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月璃的残念继续诉说着,声音带着无尽的追忆
“等你慢慢长大,就开始表现出一些……不一样的能力。你对魔气,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和力与掌控力。至于原因……不用我说,你也猜到了吧。”
夜魅默然。
是了,那些天赋,她这么多年也无数次猜想过……
月璃长长叹息一声“我察觉后,去质问你父亲。他没有再隐瞒,向我坦白了一切。他说……他就是当年永夜魔渊的先遣军统领,永夜魔尊。”
“当年那场决战,我虽将他魔躯斩灭,但他以秘法保留了一丝本源魔魂,金蝉脱壳,并未真正形神俱灭。之后,他经历了漫长的岁月,在这灵气稀薄的下界缓慢恢复,重塑魔躯。待实力恢复一些后,他便出山寻我,想要报仇雪恨。”
“可那时,他重伤未愈,实力远不及我,根本没有报仇的机会。于是……他假扮成凡人,暗中观察了我很久很久。摸清了我的脾性,我的喜好,我隐居的规律。然后,他伪装成一个一心向道、根骨奇佳的凡人青年,来到我隐居的山门外,恳求拜师……”
夜魅心中更加难过。
原来最初的一切,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近。
“但他说……”
月璃的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。
“在与我朝夕相处,假扮师徒的那些日子里,在与我一起探讨道法、游历山河、撰写典籍的漫长岁月中……他渐渐……放下了。”
“他说,在这方与世无争的小世界里,没有仙魔两族的世代血仇,没有上界的森严戒律与逼迫,没有必须要杀死的敌人……何必还要逼着自己,像过去无数万年那样,带着仇恨与使命活着?”
“他说,他只想……就这么放下一切,忘记身份,忘记仇恨,和我……平平静静地在一起生活下去,多好。”
夜魅能从母亲那变得轻柔温暖的声音中,听出父亲说这话时的认真,以及母亲那一刻内心的动摇。
仇敌放下刀兵,卸下伪装,真心相对……
“但……我当时不这么想。”
月璃的声音骤然转冷。
“我恨他!恨他当年率领魔族入侵,害死了我带下来的数千忠心耿耿的将士!恨他伪装身份,欺骗我,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!恨他……让我在不知不觉中,对他……”
她的话语有些凌乱,显然那段回忆对她而言是巨大的煎熬。
“于是……我们爆了大战。就在你面前……那时候,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……”
月璃的声音颤抖起来。
夜魅脑海中闪过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——天崩地裂的巨响,刺目的光华,父母激烈交战的身影,还有年幼的自己那无助的哭喊与恐惧。
“最后呢?”夜魅轻声问。
月璃沉默了许久,久到夜魅以为残念已经消散。
然后,她才用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声音说道
“打了几天几夜……最后……他放弃了抵抗。”
“我……杀了他。”
她说出“杀”这个字时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夜魅能感觉到,母亲在努力组织语言,想要解释,却又似乎什么都解释不清。
她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细节
“他明明……还有余力……他的永夜魔甲当时并未完全破损……”
“他看向我的眼神……没有恨,只有……一种很深很深的……我说不清……”
“他最后说……月璃,动手吧。能死在你手里,也好过……”
“我是天诛宗的总殿主……我身上背着宗门的期望,背着诛魔卫道的责任……我不能……我代表的……是仙界的秩序……”
她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质问当年的自己。
到底是恪守了万年的宗门戒律、仙魔大义更重要,还是那段漫长岁月中悄然滋生的个人感情更重要?
她不知道。
她曾经以为自己知道,所以挥剑。
可当剑锋真的落下,当那个人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时,她才现,自己好像……两者都失去了。
“母亲……你后悔吗?”夜魅哽咽着问。
月璃的残念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声仿佛看透一切的苍凉笑声
“后悔?活了多少万年的老怪物了,还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。走过的路,挥出的剑,欠下的情,欠下的命……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了。”
但夜魅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释然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惆怅与孤独。
有些选择,一旦做了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,只能用剩下的时光去咀嚼那份苦涩。
月璃调整了一下情绪,继续道“你父亲的事……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。我花了很长时间,尝试用各种方法,想为你重塑筋骨,洗去魔脉,摆脱对魔气的掌控能力。但……都是徒劳。”
“魔尊的血脉……实在太强大了。其本质层次,远我们人类的先天道体。有几次,你因为情绪激动,体内魔气失控暴走,险些将方圆数百里的生灵都卷入灾劫……而我,空有天诛宗诸多神功妙法,却偏偏没有能让你安全掌控这等至高魔血的功法。至于你父亲……唉……”
“后来,我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先将你体内的魔族能力暂时封印。但这治标不治本,魔血与你灵魂共生,封印只能压制,无法根除。而我自己……因为当年大战消耗太大,道基受损,此界稀薄的灵气根本无法让我恢复。我自知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