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里曼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深刻的、真诚的惋惜与叹息。
但他迅调整了情绪,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珞珈身上,笑容虽然恢复,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“珞珈,”基里曼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越政治考量的真诚期待,他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觉得……等到大远征彻底结束,所有威胁被肃清,人类荣光遍布银河的那一天……我们这些兄弟,还能像今天这样,重新团聚吗?就围着这张桌子?”
他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者的光芒,那是对一个没有战争、只有建设与繁荣的未来的美好憧憬,是对兄弟情谊能够越战场、在和平岁月中延续的深切渴望。
珞珈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基里曼的问题拉了回来。他抬起眼,对上基里曼期待的目光,沉吟了片刻。
未来……和平……团聚?
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与某些截然不同的、鲜血与火焰的画面交织碰撞。
最终,他缓缓地、思考着点了点头。
“可能吧……”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谨慎,既没有完全否定基里曼的希望,也没有给予不切实际的保证。
基里曼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,笑容更加明亮了一些。
他顺势抛出了一个更轻松、却也更能窥见各人本心的话题,试图冲淡先前关于空座椅和沉重未来的思绪:
“说起来,既然聊到远征之后……诸位兄弟,你们有没有想过,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不需要再整天打仗、收复失地的时候……你们自己,想去做点什么?”他环视着长桌旁的兄弟们,眼神真诚而好奇。
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各不相同的涟漪。
马格努斯率先开口,他那充满智慧与灵能光辉的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向往:“我想返回普洛斯佩罗,我的家园。继续建设它,完善那些因远征而暂停的学术圣殿与灵能尖塔。”
“而且,我确实计划开设一座庞大的、面向所有求知者的图书馆,收藏人类乃至异形文明的智慧结晶。知识,才是文明真正的基石。”
“我的儿子,阿里曼,也曾与我聊起过。他说,若有机会,他想在故乡开一间小小的、专门酿制特色葡萄酒的酒窖。很平静,不是吗?”
黎曼·鲁斯闻言,哈哈大笑,将杯中的蜜酒一饮而尽,抹了把胡子:“我?简单!开一场持续一个月的盛大宴会!烤上最好的烤肉,喝光所有能找到的美酒!然后……吃个爽!哈哈哈哈!”
莫塔里安的声音从呼吸面具后传来,沉闷、简练,不带任何修饰:“回家。”
紧接着,几乎是同时,两个硬邦邦的声音响起:
“修建泰拉皇宫。”多恩的回答如同他修建的城墙一样直接、坚固、不容置疑。
在他看来,帝国的中枢永远有可以完善、强化、拓展的地方,这项工作没有尽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佩图拉博的回答则带着惯有的冷硬与疏离,但他立刻又补上了一句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某种深埋的怨怼,“反正,绝不会继续跟着那个狗屎养父混。”
…………
长桌上,原体们一个接一个,以或向往、或简洁、或冷淡、或粗豪的语气,描绘着那个遥不可及的“战后”愿景。
渐渐地,言的轮次接近尾声。尚未明确表态的,只剩下珞珈、始终沉默支持他的科兹与安格隆,以及坐在长桌主位附近、一直沉默聆听、神色复杂的荷鲁斯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或无意地,在几位未言者身上流转,最后,更多地集中到了珞珈身上。
珞珈感受到那些目光,他微微坐直身体,平静地开口:“嗯……我想,我应该会继续随父亲征战吧。”
“直到,不再需要征战的那一天。”他补充道,但那天何时到来,似乎遥遥无期。
他话音刚落,身旁的科兹便用他那冰冷、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接道:“虽然我讨厌帝皇那个暴君,他的法律充满虚伪,他的统治建立在无数的谎言与牺牲之上……”
“但是,如果珞珈兄弟愿意继续走下去,我会跟着他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安格隆言简意赅地点头附和,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。
现在,全场的视线,包括珞珈、基里曼、马格努斯、鲁斯……
所有人都将目光,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异常沉默、此刻却成为无形焦点的身影——
荷鲁斯·卢佩卡尔。
他坐在那里,身姿依旧挺拔,但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。
乌兰诺的苦战、自我怀疑、兄弟的拯救、帝皇那未置可否的通讯……
一切的一切,都压在他的心头。他看着长桌对面,看着那些描绘着战后平静生活的兄弟们,看着坚定追随珞珈的科兹与安格隆,最后,他的目光与珞珈平静的视线相遇。
沉默在蔓延。荷鲁斯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、内心的抉择。
终于,他缓缓地、清晰地说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:
“我想……我会跟着珞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