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子那扇破旧的木门,在阿牛连滚爬爬冲下山、脚步声和哭喊声彻底消失在道观外的山风中后,重新打开了。
林宵和苏晚晴站在主屋侧室门口,看着陈玄子慢吞吞地踱出来,走到院子中央。天色(暗红)似乎比阿牛来时更加阴沉,浓稠的魔云低垂,几乎要压到道观残破的飞檐,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和压抑。
陈玄子佝偻着背,双手拢在破旧的袖子里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是微微仰着头,望着营地所在的方向——西方。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,皱纹深刻,眼袋沉重,那副永远古井无波的表情,此刻却隐约透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、近乎凝重的沉寂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看林宵和苏晚晴,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,仿佛在倾听风中的讯息,在感知遥远山林中那不祥的波动。
林宵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冲突和立下的决心而剧烈跳动,但看到陈玄子这副模样,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焦急和冲动,与苏晚晴对视一眼,都没有出声打扰。他们能感觉到,陈玄子似乎在思考,或者说,在“确认”着什么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陈玄子才缓缓低下头,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。他转过身,那双看似浑浊、此刻却异常幽深的眼睛,落在了林宵脸上。
“你,”陈玄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,但林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、极其细微的凝重,“将阿牛的话,关于李二狗中邪前后的所有细节,再与老道说一遍。不要遗漏任何一点,尤其是他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动作,走的方向,以及……那棵老槐树。”
林宵心头一凛,知道陈玄子这是要认真对待了。他不敢怠慢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刚才阿牛语无伦次的哭诉,尽可能地清晰、完整、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。从李二狗半夜起夜的异常,到他穿着红袄戴破帽、口中喃喃自语、力大无穷推倒众人、僵直走向村西老槐树,再到被众人制服后依旧神志不清、浑身烫、绳索几乎崩断的种种细节,以及阿牛转述的营地众人关于“鬼新娘”、“冥婚”的惊恐猜测,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苏晚晴在一旁静静听着,偶尔补充一两个林宵遗漏的、阿牛描述时特别强调的细节,比如李二狗那“又僵又假”、“直勾勾”的眼神,那“被线牵着的木偶”般的感觉。
陈玄子听得异常仔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宵,偶尔会微微转动,似乎随着林宵的描述,在脑海中构建着当时的景象,分析着每一个可疑之处。
当林宵说到“娘子在槐树下等俺……吉时到了……莫误了良辰……”这几句时,陈玄子拢在袖子里的手指,似乎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当林宵描述李二狗被制服后,依旧“小声念叨”、“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”时,陈玄子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,微微蹙起了一丝。
而当林宵提到“那棵老槐树”,以及营地众人关于“槐树下不干净”、“女鬼拉郎配”的传言时,陈玄子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终于掠过了一抹清晰的、冰冷的光芒。
林宵说完,主屋侧室前陷入了一片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永夜呜咽的风声,卷着越来越浓的魔气甜腥,在道观废墟间穿梭。
陈玄子缓缓抬起一只拢在袖子里的右手。他的手枯瘦如柴,布满老茧和细微的疤痕。他没有看林宵和苏晚晴,只是伸出右手食指,在半空中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却异常稳定的韵律,虚划起来。
那不是画符,也不是写字,更像是在……掐算。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,时而停顿,时而快移动,时而轻轻颤动,时而凝滞不动。随着他指尖的划动,林宵惊讶地现,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、近乎错觉的“涟漪”,仿佛有无形的、冰冷的气流在随着他指尖的轨迹而流转、汇聚、消散。
与此同时,陈玄子的嘴唇也在极其轻微地翕动,似乎在默念着什么艰涩拗口的咒诀或口诀。他的眉头越蹙越紧,脸上那种惯常的淡漠和平静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被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凝重、阴沉,甚至……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所取代。
林宵和苏晚晴屏住呼吸,不敢打扰。他们能感觉到,此刻的陈玄子,才是那个真正深不可测、修为难以估量的神秘道人,而非平日里那个看似冷漠、只知传授基础功课的“师父”。
掐算的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。陈玄子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,也越来越“沉”,仿佛在无形的泥沼中艰难移动。他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细密的冷汗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
终于,他指尖的动作彻底停住,僵在半空。他缓缓收回手,重新拢入袖中,但眉头却已拧成了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那气息悠长而沉滞,仿佛带着千钧之重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那抹冰冷的光芒已然敛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,但林宵却从那平静之下,捕捉到了一丝更加深沉、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。
“老槐树……”陈玄子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沙哑,仿佛许久未曾说话,“阴气汇聚之枢,本就易招阴邪。百年老槐,更是如此。根系深入地脉,若地脉有异,或曾为古战场、乱葬岗、祭祀之地,则其下积聚的阴煞怨气,非同小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,望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所在:“冥婚契……活人阳气,阴魂执念,以槐为媒,以契为引……哼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借活人阳气补自身阴亏,续残存执念,甚至……行那更阴毒的‘借尸还魂’、‘转嫁因果’的邪术!”
他的话语,让林宵和苏晚晴心头寒气直冒。借尸还魂?转嫁因果?这听起来,远比简单的“鬼迷心窍”要可怕得多!
“而且……”陈玄子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断定,“此事绝非偶然!绝非寻常孤魂野鬼能够做到!如此精准的迷魂,如此明确的‘目标’和‘仪式感’,背后……定然有‘东西’在操控!那东西,要么是盘踞槐树已久、道行不浅的积年老鬼,要么……就是有人,在背后行那‘悬丝傀儡’之术!”
悬丝傀儡?!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,在林宵脑海中炸响!他猛地想起阿牛形容李二狗“像被线牵着的木偶”!难道……难道真的是被人以邪法操控,如同提线木偶一般,被迫去完成那诡异的“冥婚”?
苏晚晴也是脸色骤变,显然,守魂传承中,对“悬丝傀儡”这类操控魂魄、泯灭人性的邪术,有着更深的认知和忌惮。
陈玄子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,知道他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他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,那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,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。
“麻烦……大麻烦。”陈玄子缓缓摇头,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凝重,“此事牵扯的因果,比你们想象的更深,也更危险。绝非你二人如今的道行和见识所能应对。贸然卷入,十死无生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林宵和苏晚晴身上,那目光冰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此事,你们不必管了。留在观中,好生修习,照看门户。那李二狗……是他的劫数,亦是营地众人的劫数。老道……亲自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