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决掉那只魔化疯兔,只能算是这段下山途中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,却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醒了两人心中最后一丝残留的侥幸。这片被永夜和魔气笼罩的天地,处处杀机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角落,也可能潜伏着致命的威胁。他们不再交谈,只是沉默地、更加警惕地前进,每一步都踏得谨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周围环境的极致感知。
苏晚晴的守魂魂力如同无形的蛛网,持续向外扩散,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阴气、煞气波动,以及任何可能带有敌意的生灵气息。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,显然,随着他们不断向西北方向深入,空气中的污浊与混乱也在加剧,对她的魂力感知造成了不小的干扰和消耗。
林宵紧随其后,胸口铜钱持续散着稳定的温热,帮助他抵御外界越浓稠的魔气侵蚀。他默默运转着吐纳之法,虽然效率低下,却也能勉强维持灵台一丝清明,同时将八卦步的方位感融入行走,让自己在这崎岖难行、危机四伏的山路上,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本能的平衡与警觉。
地势开始缓缓向下。他们离开相对平缓的山坡,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、怪石嶙峋的谷地。这里的景象比之前更加诡异。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正常的土壤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颜色暗红、仿佛被血液浸透后又干涸板结的硬土,踩上去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如同踩在风化的骨骼上。稀疏的、形态扭曲的黑色灌木如同鬼影般矗立,枝条上挂着一些颜色惨白、形如人手的菌类,在昏红天光下微微蠕动,散着甜腻的腐败气味。
空气越来越冷,不是寻常的寒风,而是一种浸透骨髓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。风中呜咽的声音也变得古怪,时而像是女子低泣,时而像是孩童嬉笑,时而又变成某种野兽压抑的嘶吼,但仔细去听,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风声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快到地方了。”苏晚晴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说道,她的脸色有些白,并非因为劳累,而是因为魂力感知中传来的、前方那片区域过于浓烈和“纯粹”的阴寒气息,“这里的阴煞之气……比外面精纯得多,也凝聚得多。前面应该就是陈道长说的‘阴穴’所在。”
林宵心头一凛,顺着苏晚晴的目光望去。前方约百步开外,谷地似乎到了尽头,被一片陡峭的、颜色暗沉如铁的岩壁拦住。岩壁底部,靠近地面与山体交接的阴影里,隐约可见一个更加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缺口。那缺口并不大,高约一人,宽仅容两三人并肩,形状不规则,边缘是犬牙交错的黑色岩石,像是大地咧开的一道冰冷伤口。
即使隔着这么远,林宵也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股如有实质的、灰白色的阴寒气流,正从那道“伤口”中缓缓逸散出来,如同冬日里呼出的白气,但更加凝实,更加冰冷,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飘浮的魔气微尘似乎都被冻结、沉降。缺口周围的岩石和地面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颜色惨白的霜花,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。
“就是那里了。”林宵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阴煞之气涌入肺腑,让他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,眉心死气更是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。他连忙运转铜钱温热,才将这不适感强行压下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。没有退缩的余地,他们必须进去。
苏晚晴从腰间小包里再次捏出一些“安魂香”粉末,这次她用了更多,指尖魂力微吐,粉末无声燃烧,化作一团淡蓝色的、带着清凉檀香气息的烟雾,将两人身形笼罩其中。这烟雾似乎能有效隔绝一部分阴煞之气的直接侵蚀,让两人感觉好受了一些。
“走,靠近些看看,但别急着进去。”苏晚晴低声道。
两人放轻脚步,借助谷地中嶙峋怪石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处阴穴入口靠近。越是靠近,那股阴寒之气就越刺骨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、类似古墓中陈年泥土和腐殖物混合的阴湿霉味,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腥——与外界魔气的甜腥略有不同,更加“沉淀”,更加“阴冷”。
距离入口约二十步时,两人在一块巨大的、颜色黝黑的卧牛石后停下,小心地探出头观察。
阴穴入口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眼前。那道裂缝比远看时更加幽深,内部一片漆黑,仿佛连外面那永恒暗红的天光都无法渗透进去分毫。洞口边缘的岩石呈一种不祥的暗紫色,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密孔洞,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灰白寒气从中渗出。洞口下方的地面,堆积着厚厚的、颜色灰白的尘土,似乎是被常年累月的阴风吹拂堆积而成。
然而,吸引两人目光的,并非是这诡异的洞口本身,而是洞口前那片灰白尘土上,清晰可见的——脚印!
脚印很杂乱,大小不一,形状也千奇百怪。有些像是人的赤足脚印,但只有四趾,且趾尖异常尖锐,深深抠入尘土;有些则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印,但爪痕间似乎还粘连着些暗绿色的、类似苔藓的污迹;还有一些则完全无法辨认,像是拖拽的痕迹,或是某种软体生物蠕行留下的蜿蜒湿痕……
这些脚印都很“新鲜”,至少没有完全被新落下的尘土覆盖。它们围绕着洞口,进进出出,杂乱无章,显然经常有“东西”在这里活动、出入。
“看来陈道长说的没错,这里确实不太平。”林宵的声音压得极低,喉咙有些干。亲眼看到这些非人的痕迹,比仅仅听说“可能有孤魂野鬼”带来的冲击要大得多。
苏晚晴的眉头也紧紧蹙起,她凝神感知了片刻,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“洞口附近的阴气流动很乱,残留着多种不同的阴魂气息……有怨气很重的,有懵懂混沌的,也有……带着一丝狡黠恶意的。数量恐怕不少。而且,洞口似乎有某种天然的‘屏障’或‘场’,干扰了我的魂力深入探查,里面的具体情况看不清。”
她看向林宵,眼中带着询问“怎么办?直接进去风险太大。这些脚印显示里面的东西很可能还在活动。”
林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飞运转。陈玄子交代的任务是采集“地阴草”,必然要进入阴穴。但贸然闯入,等于是将自己送入未知的险地。他回想起陈玄子的教导,以及这月余来的练习。
“不能直接进去。”林宵沉声道,目光扫过洞口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“我们在入口处,先布下‘小金刚阵’。一来,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临时的、相对安全的退路和据点;二来,阵法激时的动静,或许能惊动里面的东西,让它们有所反应,我们也能趁机观察一下;三来……万一里面情况不对,我们撤出来时,有阵法阻挡,也能争取一点时间。”
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。以阵为基,进可攻,退可守。
苏晚晴眼睛一亮,点了点头“好主意!我来帮你警戒,你布阵。动作要快,也要稳。”
事不宜迟。林宵从背后的灰黑皮袋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八枚早已刻画好“金刚镇符”的卵石。卵石入手冰凉,表面的朱砂符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。
他走到洞口前方约十步远、一片相对平整、没有脚印的空地上。这里距离洞口既不太近,以免布阵时被突然袭击;也不太远,确保阵法能有效覆盖洞口区域,形成屏障。
他先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努力排除心中杂念和外界阴寒之气的干扰。胸口的铜钱传来沉稳的温热,帮助他定住心神。然后,他睁开眼,目光沉静,开始在心中快计算方位。
以他立足处为大致中心,乾(南)、坤(北)、震(东北)、巽(西南)、坎(西)、离(东)、艮(西北)、兑(东南)……八个方位在他心中迅清晰。得益于月余来反复的步法练习和方位感应,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地面确定八个点,并不算太难。他快移动脚步,用脚尖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点出八个隐约的标记。
“乾位,定!”林宵低喝一声,拿起一枚卵石,走到“乾”位点,存想“天”之刚健,念诵“乾天定位”,同时引动一丝铜钱温热注入卵石,稳稳将其半嵌入坚硬的冻土中。
“坤位,镇!”“坎位,固!”“离位,明!”……
他依循顺序,动作稳定而迅。或许是因为身处险地,心神高度凝聚,也或许是多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,这一次布设阵基的过程异常顺利。每一次存想、念诵、注入气息、放置卵石,都一气呵成。八枚卵石很快便各就各位,隐隐构成一个无形的圆,将洞口方向和他们的退路囊括其中。
苏晚晴手持木棍和符箓,紧张地戒备着洞口方向,眼角的余光也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她能感觉到,随着一枚枚阵基落下,那片区域的阴煞之气似乎被隐隐排斥、扰动,空气中多了一种沉凝厚重的“场”正在成型。
当最后一枚“坤”位阵基落定,林宵迅退回到八枚卵石中心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额头见汗,连续激活八枚阵基对他目前的心神和气息消耗不小。但他不敢耽搁,立刻抬起右手食指,对着虚空,沿着八枚阵基外围,缓缓划出一个圆满的圆圈。
“连!”
指尖移动,存想八点串联。就在他划完最后一笔的瞬间——
“嗡……!”
八枚埋入土中的卵石齐齐一震!表面镌刻的“金刚镇符”骤然迸出明亮而稳定的淡黄色光芒!八道黄光冲天而起,在离地约五尺的空中交汇,形成一个倒扣的、碗状的、厚实凝练的淡金色光幕!光幕范围比在道观后院练习时大了不少,将林宵和苏晚晴,以及他们身后的大部分退路,牢牢笼罩在内!光幕表面隐隐有细微的、如同梵文般的符纹流转,散出强烈的“坚固”、“守护”、“破邪”的厚重气息!
小金刚阵,成!而且因为林宵此番心神凝聚,布设得法,加之此地阴气浓重,与阵法“破邪”属性天然相冲,反而使得阵法激后的光芒和气息,比在道观中强烈了数倍!那淡金色的光幕凝实如同实质,将阴穴入口逸散出的灰白寒气牢牢阻隔在外,光幕内的阴冷感瞬间大减,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一些。
成功了!林宵心中一喜,但随即又提起心来。阵法已成,动静不小,里面的“东西”……该有反应了。
他和苏晚晴几乎同时,将紧张的目光投向了那幽深黑暗、寒气森森的阴穴入口。
光幕之外,阴穴洞口仿佛一张沉默的、择人而噬的巨口。洞内依旧漆黑一片,寂静无声。只有那灰白的寒气,在接触到淡金色光幕边缘时,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响,如同冷水滴入滚油,被缓缓蒸、驱散。
等待了片刻,洞口并无异状。那些杂乱的脚印依旧静静地印在尘土上,仿佛从未有过活物踏足。
是里面的东西没有被惊动?还是说……它们在黑暗中,正静静地观察着光幕内的两个不之客?
未知的黑暗,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加令人心悸。
林宵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棍,另一只手捏住了一张“破煞符”。苏晚晴也将守魂魂力催到极致,感知着洞口方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阴穴入口,已然在望。而真正的考验,或许在他们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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