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缝隙处光线一暗,阿牛弯着腰钻了进来。少年脸上蹭了几道泥印,手里抓着一把蔫头耷脑、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野菜根茎,看到林宵正被苏晚晴艰难地扶着试图坐起,连忙把野菜往地上一丢,几步冲过来。
“林宵哥,你要干啥?快躺着!”阿牛急道。
“扶我…去门口…看看。”林宵喘着气,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。
阿牛看向苏晚晴,苏晚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阿牛一咬牙,上前和林宵另一边,两人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架着林宵的胳膊,将他从苏晚晴怀里慢慢搀扶起来。
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,就让林宵眼前阵阵黑,耳朵里嗡鸣作响,全身虚汗直冒。他靠在苏晚晴身上缓了好几息,才勉强适应。然后在两人搀扶下,极其缓慢地、一步一挪地,向岩壁入口那狭窄的缝隙移去。
短短几步路,仿佛走了很久。每迈出一步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。但他咬牙忍着,目光死死盯着那缝隙外透进来的、更加清晰的、带着暗红基调的诡异天光。
终于,来到了缝隙前。
阿牛和苏晚晴一左一右搀稳他,他自己也用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岩石,稳住身形,然后,缓缓抬起了头,透过那狭窄的缝隙,望向外面。
先映入眼帘的,是天空。
那不再是记忆中清澈的蓝,或者阴天的灰。而是一种粘稠的、仿佛凝固了的暗红与墨黑交织的颜色。厚重的、不断翻滚涌动的魔气云层低垂,遮蔽了一切。没有太阳,只有云层某些特别稀薄的地方,透下一些惨淡的、仿佛被血浸染过的黯淡光晕,勉强勾勒出大地的轮廓。这光线没有温度,只让人感到冰冷和死寂。
这就是现在的“白天”。
目光向下,是大地。
目光所及,一片焦黑。原本的田地、村舍、树木,全都化为了焦炭和废墟。许多地方还在冒着缕缕细微的、带着硫磺味的黑烟。地面皲裂,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土壤。一些残存的、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树木,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叶子掉光,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、痛苦的骸骨。
空气中,那股甜腻的腐朽魔气味道更加浓烈,即使隔着缝隙,也直往鼻子里钻,让人头晕胸闷。风不大,但吹过废墟和焦木时,出的呜咽声格外凄厉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西北方向的天际,那暗红与墨黑最为浓重之处,天空仿佛破了一个大洞,一个缓慢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,如同贪婪巨兽的眼眸,冷冷地俯瞰着这片疮痍大地。即使隔得这么远,林宵也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、混合了无尽怨毒与毁灭意志的恐怖威压,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。
裂口。魔骸。还有…玄云子。
他们都还在那里。高悬于天,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随时可能落下,带来彻底的毁灭。
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外面的情况,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这已经不是家园被毁,而是整个环境,都变成了不适合生灵存活的绝地、死地!
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,扫视着营地周围更近的区域。
岩壁凹陷位于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,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岩,左右和前方则是下坡,视野相对开阔。坡地上同样满是焦土和碎石,只有少数几丛顽强的、颜色黑的荆棘类植物还活着,但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姿态。
在坡地边缘,靠近下坡的地方,他看到了昨夜恍惚间瞥见的那些“东西”。
淡灰色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
数量不少,怕是有几十上百个。它们形态比昨夜模糊感知到的更清晰一些。大部分是人形,穿着破烂的、款式古老的衣物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它们漫无目的地在焦土上游荡,步伐迟缓僵硬,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团空洞的黑暗。它们时而聚集,时而分开,有时会停下来,对着某个焦黑的树桩或倒塌的墙壁“呆”,有时会抬起“手”,做出一些重复的、无意义的动作——像是在打水,像是在劈柴,像是在推磨……
还有一些影子的形态更加扭曲怪异,像是被拉长或挤压的人,或者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雾气。
它们没有出任何声音,寂静得可怕。对近在咫尺的岩壁营地,对那些简陋的桃枝和石灰线,它们似乎有所感应,保持着一段距离,没有靠近。但也没有远离,就在营地外围几十步到百余步的范围内,永无止境地徘徊。
是黑水村死去的村民。是那些没能逃出去、或者魂魄被困在此地的亡者。它们的魂魄没有被魔气完全侵蚀成厉鬼,也没有得到安息,只是被紊乱的地脉和冲天的怨气困在这里,化作了无知无觉、仅凭本能残留一丝生前执念的“地缚残魄”。
林宵喉咙干。他知道这些东西目前看似无害,但如此多的残魄聚集,本身就会形成强大的“阴煞之地”,加剧此地的死气和怨念,侵蚀生人阳气。而且,谁也不知道,在这魔气环境下,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,突然生某种可怕的异变。
营地,就坐落在这样一个绝地与鬼域的交界处。
“那些…东西…”林宵声音干涩,“什么时候…出现的?”
“你昏迷后的第三天…就越来越多了。”回答的是阿牛,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,“开始只有几个,在很远的地方飘。后来就越来越多…晚上尤其多。晚晴姐说,它们现在好像还怕活人阳气,怕这些桃枝和石灰,不敢靠太近。但…但谁知道以后……”
苏晚晴轻轻握了握林宵的手臂,低声道“此地死气怨念太重,加上魔气侵蚀,地脉不稳,才滋生这么多残魄。暂时…只要阳气不散,简易的驱邪布置不破,它们应该不会主动攻击。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处。我们…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。”
离开?谈何容易。
林宵的目光再次扫过营地内那三十七张麻木绝望的脸,扫过赵老头咳出的血,扫过张婶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,扫过所有人破烂的衣衫和空瘪的肚子。再看看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,无处不在的魔气,远处高悬的威胁,以及周围越聚越多的残魄……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醒来前,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燃的希望之火,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微弱,如此可笑。
“咳咳…咳咳咳!”赵老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打破了营地死一般的寂静。那咳嗽声在岩壁间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周围几个昏睡的人被惊醒,茫然地抬头,眼神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