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亮了,那棵苗又长高了一截。
不是眼睛能看出的高度。是茎上的节多长了半指,叶尖也更锋利了。晨光底下,银色的筋络开始淌动,像冻住的暗河开了封。灰烬走过去,蹲在它跟前。他看清了,那筋络里流的不是水,是光。一种从根底透上来的旧银色。光在循环,从茎底走到叶尖,再从叶尖淌回茎底,一下一下,是这棵树的呼吸。
泥也过来了。他蹲在苗的另一边,耳朵贴上地面。
听了阵,他抬起头。
“它下面有根。不扎土,只一径往下走,走的很深。我听见水声了。”
灰烬也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他听见了。那不是水声,是更远的东西。是石头间的缝隙在说话,是长路上谁的呼吸。
“它在往下伸。”灰烬说,“在找那条根路。”
根抱着圆小人过来,圆小人探出脑袋瞅着苗。
“它要去哪?”
灰烬想了想。
“去接人。”
“接谁??”
灰烬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但这苗在长,不为着向上,是为着向下,为了把还在下头走的人都接上来。
那天上午,辰也来了,在苗边上蹲下。他没看叶子,也没听声,只是伸出手,把他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掌,按在苗的根部。
苗没动。辰的手却在抖。
“有温度的。”辰说。
灰烬也伸手过去,搭在根上。是温的,不烫手。是太阳晒透了石头的那种暖意。跟树干的温度不一样。像有个人就站在你旁边,他不说话,但你晓得他在。
“它活着。”灰烬说。
辰收回手,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手掌。
“不止活着。它在听。听下面那些声音。”
泥站起来,看着苗。
“它一直往下长,能碰到苏妙那条路吗?”
灰烬不知道。他低下头,看苗的根。根须比昨晚粗了些,像一只张开的手,在土里试探着方向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泥沉默了会儿。
“我想下去看看。”他指着苗根的方向,“顺着它走,看它通到哪。要是真能接上苏妙的路,我也许能找到她。”
灰烬看着他。
“你才回来。”
泥点头。
“我才回来。但我回来,不是为了坐着。是为了找个真正该去的地方。”
灰烬没拦他。他蹲下,用指头在苗根那刨了刨。土是松的。根须已经钻进去了,留出一条很细的通道,刚够一个人爬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