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走了之后,门那边安静了三天。并不是没有人来,而是来的人都沉默。他们从蓝光里走出来,站在树根旁边,看一会花、摸摸小苗,然后转身回去。不说话,不哭,不笑。只是看。灰烬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在看“未”。看那棵灰灰的、不够的、还在转的苗。他们那边也有“未”,但是很小很弱,马上就要死亡了。他们来看这边的“未”,想知道它是怎么存活下来的。
第四天早上,有好多人从门那边走出来。不是三五个人,而是几十个。穿白袍,在白袍上绣着金“完”字,但是那个字不是亮的是暗淡的。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,很老,比阿蝉还老。背挺直,手在抖。走到灰烬前,停顿了一下,没有鞠躬,也没有问好。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展开了。纸上面写的很多很多,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一样。
这是“完”的国度的决议。他说得很平淡,很冷,犹如冬天的风。我们投票决定,要求你们砍掉“未”字苗。“未”的存在,让我们的“完”不再纯粹。我们的“未”本来快死了,因为你们的“未”活得好好的,它受到了影响,也开始活了。我们不能让“未”活。“未”活了,“完”就不够了。我们好不容易够了,不想再不够。
灰烬看着他。“你们够了,可以够了。我们的‘未’,没让你们不够。”
老人看着他,那双混浊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狠,是怕。
你们的“未”可以传播。它会传过来,使我们的“未”也活起来。我们的“未”活了之后就会有人不够。不够了就会想走。走了就不够了。我们不想再走了。我们年纪大了,走不了路了。我们只想在“完”字花下坐着,等死。
把这张纸拿在手中让他人看见。低下头去,有的在抖,有的在哭泣,还有的面无表情。灰烬望着这些人的脸想起了根。根也一直在等,等了一辈子。等到那个人醒来的那一刻,醒来之后就成了虫子。虫子吃掉了他。不动不跑,让她吃。吃完之后就不用再等了。也是一样。不再等待。不走了。只想坐着等死。
“我们不砍。”灰烬说。
老人看着他。“不砍,我们就自己砍。”他转身,对那些人挥了挥手。那些人从身后拿出刀——不是光的刀,是铁的。很旧,很钝,刀刃上有缺口。他们举着刀,走向那棵“未”字苗。
根站到苗的前面。他身体很瘦,已经很老了,在刀前就像一片枯叶。但是他站着。
“砍我。”他说。那些人停下来,看着他。根看着那个老人。“你们砍过‘未’吗?砍了,它会疼。它疼了,你们的‘未’也会疼。它疼了,你们的‘完’也会疼。你们砍的是‘未’,疼的是自己。”
老人望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了。他手抖得更严重了,那张纸从他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
我们……我们就是不想再走了……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寒意,也不平和,在抖。
根看着他。“不想走,可以坐。坐在这里,等。等‘未’自己谢。它谢了,就不用砍了。”
老人低下头来看自己手上的一些情况。手上长有茧子、疤痕,还有因为年纪大而出现的老斑。握拳后又松开。
它什么时候谢?
根看着那棵“未”字苗。还在转动着,灰扑扑的,不够。叶子不弯曲,茎也不弯曲,光也不熄灭。永不谢幕。一直转啊转,永远不够,永生永世。
“也许很久。也许不谢。但等,比砍好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。转过身来看着他们。拿着刀手都在抖。看着他们,然后再看那棵“未”字苗。看了会儿之后,他就蹲下来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撕碎。撕成两半、四半、八半。碎纸片飘起来落到地上,落在已经混好了的土里。纸张变成泥土。
我们不做这样的事情。他说。我们要耐心等待。等待它自然谢幕
走到树根处坐下。跟着他的人都坐了下来。把刀放在地上堆积起来。一堆铁器。根在那里望着那些刀。走过去拿了一把刀。刀很沉,很钝,有很多缺口。把刀插入土地中,在“未”字苗旁边。一把、两把、三把等等。几十把刀围成一圈围着一棵树苗。刀刃向着外面来保护那棵苗。
当天下午,跟着的新影子学会了说话。不是嘴巴说话,而是影子说话。它从跟着脚下爬出来,站在她面前,晃了晃,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“跟”字。跟着看着那个字,愣住了。是它的名字。它给自己起了名字,叫“跟”。并不是“随”,而是“跟”。跟从,跟随,跟在身后。
请问叫跟吗?然后继续提问。新影子晃动了一下,好像是点着头的。蹲下身来摸那个“跟”字。字是黑色的,非常清楚,就像墨水一样。她抚摸着它,并没有把它化掉,它仍然躺在地上。
“你跟吧。”跟着说。
新影子缩回她的脚下,缩成一团。不写字了,只是跟。
到了傍晚的时候,老人站起来走到了灰烬的面前。从怀里取出一颗种子,这颗种子是透明的,并且上面有一个字“留”。留下的人就是留下来的人。给灰烬。
“这是‘完’的国度的最后一颗种子。种下去,会开出‘留’字花。花不谢,一直开着。你把它种在‘未’字苗旁边。‘未’不砍,‘留’就留着。‘未’砍了,‘留’也留不住了。”
灰烬接过了种子。它在他手里,冰冷而坚硬,如同一块冰。看到“留”字的时候,这个字在转动,度很慢,温度也很低。蹲下身来,在“未”字旁边,在那圈刀中间挖了一个小坑。把“留”字的小种子埋进去,再撒上土。土盖上之后亮了一下。不是灰的颜色也不是金色的颜色,而是白色的。雪一样的洁白。老人看着那片白土,跪了下来。
“留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转身之后走回树根旁边坐下来。不走了。
那天晚上,灰烬坐在树根旁靠着一棵树。旁边的就是他,靠着他的腿。根在另外一边的小树上,一个小人坐在他的腿上玩他手指的东西。女孩在远处抱着她的奶奶。奶奶已经到她眼睛那么大了,是灰色的,又暖和又舒适。看着这个世界却不声不响,只是一味地看着。
“叔。”
嗯。
“那些人,不砍了。他们留下来了。”
灰烬看着坐着的人。穿白色的长袍,长袍上有一个“完”字,已经变暗了。他们坐在树根旁边看着“未”字苗。看转动,看不够。不声就静静地看着。
他们等累了。不走了。留下来看‘未’转。看久了,也许自己也会转。
跟着点了一下头。她用灰烬的腿做枕头,闭上眼睛睡了。
那天夜里,灰烬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那棵树的树顶。那些花,在他周围开着。那些名字,在他周围转着。他低头看,看见那棵“留”字苗。它芽了,长出一根白白的、细细的茎。茎上有一朵花,白的,亮亮的,像雪。花不谢,一直开着。花蕊里有一个小人,透明的,白白的,闭着眼睛。它在睡,但它不会醒。它会一直睡,一直留。守着“未”,等“未”转够。他看着那个小人,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以前笑的不一样。是看见了有人愿意留下来等,心里暖了的那种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