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的石头一层接一层地被砌在一起。不是人所砌筑的,而是光照射在上面之后所呈现出来的样子。灰烬每天都能看到从拱形边缘掉下来的光,在地上形成一个小亮堂的小沙堆。沙堆成砖,砖堆成墙,墙长出门。门不再只是光的拱,有了实的轮廓。他伸手摸,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但按久了,会温。门在长,从虚变实。那边的人走过来的多了,门就实了。
第十九天早上,在门口走过来的有三人。并不是全部一起来的,而是一个接着一个的。第一个是个年轻的男人,个子很高,身材很瘦,长着一张很长的脸,眼小。他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袍,长袍上面有白色的花纹,细细密密的,好像树根一样。走到灰烬的地方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木片,和根刻的那一块一样。木片上画了一条路,路的起点写着“树”字,终点写着“石”字。木片的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刻。
“这是我爷爷给我带过来的。他已经走不动了,就让我代替他来看一下。之前有一个人到过这里,那时候树木还很幼小。把路画在木片上,之后就将木片带回去。让我把路送回来,还给树。”
灰烬接过木片之后就看着这条路。所画出的线条与老人布上的线条一样,从树上出,走到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旁边的一个人影很小,很淡,在弯腰的姿态里好像在刻字。
“你爷爷还在吗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。“不存在的。他把那块石头刻好后就离开了。离开的时候,让我把木片送回来。路还给树之后,他就不会欠钱了。”
灰烬把木片放在树根旁边,也放在那些混好的土上。木片落下去的时候,土亮了一下。那条画着的路,从木片上浮起来,浮到空中,飘进那棵“融”字苗里。苗的茎上,多了一条纹路。弯弯曲曲,从根到叶,像一条路。年轻人看着那条纹路,跪了下来。
“爷爷的老路到了。”
灰烬点了点头。“这里。树记得住。”
年轻人跪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转身,走回门里。他没有回头。
第二个是女性,年纪较大,比阿蝉还要大。她背得很驼,走得较慢,每一步都要用一根拐杖来支撑。走到灰烬那里的时候,把怀里的一颗种子交给了灰烬。种子是透明的,里面有一个字——诉。诉说的诉。她把种子递给灰烬。
“这是我在那边捡到的。它在我手里躺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有芽。我想,也许它本来就想在这边生长。”
灰烬接过种子,看着那个“诉”字。它在转,很慢,很慢,像一个人张嘴又闭上。
“它想说什么呀?”
老人摇摇头说:“不知道。播种下去的话,可能就会知道了吧。”
灰蹲下来,在树根旁边,在那些混好的土上面,用手挖了一个小坑。他把那颗“诉”字种子放进去,盖上土。土盖上之后,亮了一下。不是彩色的,是透明的,像水。老人看着那片亮着的土,笑了。那笑容,和她自己苍老的脸格格不入。但她笑了。
“它说了。”老人说。
灰烬看着她。“说说看?”
老人指了指那片土。“说谢谢。”
转身之后就走回了门内。走了之后。
第三个是一个小孩,比跟着的人还要小。男孩,头很短,脸很圆,眼睛很亮。穿蓝色长袍,上面有彩色花纹,细细的、弯弯的,像彩虹一样。走到灰烬前面,抬头望着他。手里拿了一根羽毛,是蓝色的,非常长而且很柔软。举起来的是它。
“这是我在桥中间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。但是它很美。我想把它送给树。”
灰烬接过羽毛。它在他的手中,轻盈得好像没有重量。把羽毛插入到“融”字苗根边的地方。插进去之后,苗的叶子微微颤抖。之后从叶子上又长出一根新的须,细细的、蓝蓝的,并缠绕在羽毛上面。羽毛亮了之后,蓝光从羽毛上透出来,与门的那一面光一样都是蓝的。
男孩看见那根须笑了起来。“它喜欢。”
转身跑回门里面去。走得很快,害怕被人追上的样子。
当天下午,跟着去找叫“自”的孩子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看到“自”站在门另一边,没有过来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互相面对。
“你怎么不到来呢?”跟着问。
“自”摇头。“过不去。门在长,我的脚还够不到。”
跟着看着门下的那道门槛。它比以前高了,高的像一堵小墙。“自”的脚,跨不过去。跟着蹲下来,把脚伸过去。她的脚也够不到,但她比“自”高一点,脚趾能碰到门槛。
“等我长得更高一点的时候,我就过来了,到时候把你接过来。”
自点头。“要等我。”
两个人隔着门伸出手去碰,但是碰不到。但是看着就可以了。
傍晚的时候,那棵“完”字苗终于开花了。银壳裂成两半,从里面伸出一朵金色的花,很大,很亮,像太阳。花蕊里有一个小人,透明的,金金的,闭着眼睛。它在睡。拿棍子的女人跪在花前面,看着那个小人。
“已经打开。”她说。
灰烬在她的身边站着。“你的棍子长出了花来。”
女人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拿的棍子。从‘完’里长出来的新生命。”
那天晚上,灰烬坐在树根旁边,靠在那棵树上。在旁边跟着他,用手扶着他的腿。那个女孩在别处抱着她的奶奶。奶奶还是那么小,透明的,但眼睛睁开了。她看着女孩,不说话,只是看。女孩让她看。看够了,就闭上眼睛睡。
“叔叔”
“嗯~”
“那朵金色的花,开了。里面的小人,会变成人吗?”
灰烬里那朵金花。小人正睡觉,但是它正在成长。一天又一天过去,它变得越来越大、越来越实、越来越重。
“会。变成人,站在那个阿姨面前,叫她妈妈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下去。“那位阿姨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。”
灰烬点头。“等到了。”
依靠着火灰的腿,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