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不再帮着清军,这寨子还是黑彝寨,还是我们的家!那个彝人头领的话,你……都听见了吧?”
阿普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“听见了,自然听见了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。
“几口破锅、几匹粗布就想收买人心?明军是什么底子?他们一路而来,杀的人可不少!”
阿格浑浊的目光像沉重的秤砣,再次沉沉压向阿普。
“阿普!”
他声音更沉了,像敲打着一面蒙尘的旧鼓。
“你心里这股火,真是为着明军杀过的人?还是……藏着别的?”
阿普握着烧火棍的手,在火光不及的阴影里,骤然一僵。
棍子无意识地捅进火堆深处,又惹起一蓬乱窜的星火,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下颌。
他没有接话,开始陷入回忆。
。。。
阿普今年整三十二。
在他心里扎根最深、磨得最痛的那根刺,是七岁那年,父亲咽气的那一天。
那时,父亲是寨子里公认的柱子,扛得起两三百斤的山石,敢独自进深山撵野猪。
那天,父亲带着几个寨勇去北边老林子打猎,那片林子是黑彝寨世代渔猎的命脉,猎物丰沛,泉水甘甜。
可那天,他们撞上了另一群不之客。
北边山坳里过来的苗人,也指着这片林子。
口口声声“祖宗传下来的基业”,不许外人踏足。
两拨人顶上了牛。
话赶话,火星子一碰就着。父亲勇猛,一人放倒了三个苗人。
混乱中,不知从哪里捅来的一刀,狠狠攮进了父亲的肚子。
父亲倒下时,眼还睁着。
寨子里的人闻讯赶到,抬他回寨,一路……血就没断过。流到寨门,血干了,人也……凉透了。
七岁的阿普,就那样站在寨门口。
看着父亲被抬进来,那张曾经刚毅的脸,白得像初冬的霜雪,肚子上那狰狞的豁口,还在不甘地往外渗着暗红。
他不明白,父亲为什么不再睁眼看他;
不明白,母亲怎么哭得连气都断了。
后来,他明白了。
那杀父的苗人被抓了。
县衙来了官差,将那苗人枷走了。
判词是:
斗殴争执,一时失手,致人死命,非谋故杀人,判监三年,已是法外施仁。
七岁的阿普,把那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——失手。
非谋故。三年。
那颗小小的心,在无数个寒夜里被同一个问题烧灼:
一条命?三年就抵了?
母亲咬着牙,没再嫁,把他拉扯大。
她从不再提父亲,可每年忌日,她都会在寨后那座孤坟前,从日升坐到月落,不饮不食。
阿普陪着她坐,看着母亲那双干枯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的眼睛,心里那团火就“轰”一声,烧得更狠、更毒。
他十三岁那年,听说那苗人刑满出狱了。
阿普一声不吭,抓起砍刀就奔了寨后山梁,了疯似的砍了一整天的柴。
直砍到手上皮开肉绽,血水混着汗水滴落。
他咬着牙,没哭一声,只有刀斧入木的闷响,和他心里一遍遍毒誓般的低吼:
总有一天!总有一天!
十五岁,他跟着寨兵第一次出寨厮杀。
对手是另一支彝寨,争的也是山林水源。
他第一次把刀砍进人的身体,那触感让他想起父亲肚子上豁开的皮肉,想起母亲坟前枯坐的身影。
心火霎时如浇了滚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