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沉如水,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。
“击鼓,升帐。”
李星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“召集所有守备以上将领,至帅府前厅议事。”
很快,二十余名中高级将领齐聚前厅,烛火通明。
有人强打精神,有人难掩疲惫,亦有人眼神游移,不敢与主位上的李星汉对视。
李星汉一身整齐甲胄,立于主位之前,并未落座。
烛火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威严如岳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如沉静的深潭。
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略显不安的面孔。
厅中落针可闻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诸位,”
李星汉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每个人心坎上。
“凌夜枭将军率敢死之士,晚上深入敌后,搏命一击,至今尚无消息。”
“城外,尚可喜六万大军,铁壁合围,欲摧我城垣,磨我意志。”
“城内,粮草日蹙,箭矢有数,每一日,我们都在消耗着最后的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沉:
“我知道,有人心里在打鼓,在盘算,在夜深人静时,望着黑漆漆的城外。”
“想着家小,想着性命,想着……若是城破,该如何自处。这心思,不丢人,是人,皆会如此想。”
这话过于直白,甚至有些残酷。
几名将领脸色微变,不由自主地低下头。
或死死盯住面前的地砖,厅中气氛愈凝滞。
李星汉话锋却在此刻又是一转,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沉郁悲怆的色调:
“可是,诸位可曾想过,若是我们心生怯意,若是这城墙真的倒了,我等与满城百姓,会面临什么?”
他环视众人,缓缓吟道:
“夫妇年饥同饿死,不如妾向菜人市。得钱三千资夫归,一脔可以行一里。”
此诗句古朴,却字字泣血
是出自岭南义士屈大均的《菜人哀》。
厅中一些听过这诗的的将领,顿时身体一震,脸上血色褪去。
李星汉的声音继续,带着悲痛:
“十余年前,尚可喜、耿继茂麾下清军破广州城后,生了惨绝人寰的惨剧!”
“繁华岭南,顿成人间地狱,百姓被屠戮者,据载逾七十万!”
“尸塞珠江,血染阡陌。父母卖儿鬻女,只求一餐;。”
“饥民易子而食,谓之‘菜人’……诗中妇人自卖于市,割肉换钱。”
“只为让丈夫能多走一里逃命路,这是何等的绝望,何等的惨绝人寰!”
他每说一句,厅中众人的呼吸便沉重一分。
那血腥的历史,仿佛透过话语,压在了每个人肩头。
一些年轻将领的拳头捏得白,眼中喷火。
李星汉猛地踏前一步,目光如电,直视众人:
“诸位可知尚可喜是什么人?他就是制造‘菜人’惨剧的帮凶!”
“吴三桂、尚可喜、耿精忠,此三藩乃是引清兵入关、裂我山河的罪魁祸!”
“他今日许下的高官厚禄,每一锭都浸着广州、嘉定、扬州等等屠城血案无数同胞的鲜血!”
“他承诺的身家平安,能抵得过赣州城破时婴孩被挑在枪尖的哭嚎吗?”
“能洗得净江阴八十一日、全城俱焚的焦土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