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曼的问题在风里悬着,没落下去。罗令没立刻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半截铅笔头,指节轻轻碾了碾,木屑从断口处剥落了一点。
“拦的不是技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风都压住了,“是贪婪。我们建的不是景点,是家园。”
赵晓曼眨了眨眼,没接话,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生根。
罗令抬头,目光穿过前坪,落在祠堂屋脊的瓦片上。阳光斜照,那一排青灰泛着微光,像老骨头里还存着热气。他收回视线,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齐的布局图,重新铺开。纸角已经磨毛,边沿有几道折痕是昨天留下的,他用手指慢慢压平。
“aR试点,范围再收一收。”他说,“就李阿公的竹编展台。别的地方,先不动。”
赵晓曼点头,从包里拿出红皮本子,翻到空白页。
“内容怎么定?”她问。
“他讲,你们录。”罗令说,“动作怎么起手,线怎么绕指,脚怎么踩稳凳子,全按他说的来。你们做出来的东西,他得一眼认得出是自己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写得很快,字迹清秀但有力,“动作分解图由他手绘,我们只负责数字化还原。”
“不准加花哨的东西。”罗令补充,“没有背景音乐,没有旁白解说,更不准让‘人影’冲镜头笑。要是做出来像个戏班子,那就别做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她合上本子,又打开,“我还想加一条——参与制作的学生,必须先跟着李阿公学三天竹编。不会编,就不准碰设备。”
罗令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这才叫入门。”他说。
风从校舍后头绕过来,卷起几张散落的纸页。赵晓曼伸手按住本子,另一只手去捡。罗令也弯腰,指尖碰到了一张画了一半的草图——是竹筐的编织纹路,线条歪斜,显然是孩子手笔。
“这是小满画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接过图,轻轻抚平,“他说,爷爷编筐的时候,手像在跳舞。”
罗令没再说话,把铅笔头夹回指间,慢慢转了半圈。阳光移到了石桌中央,照在那张布局图上,“竹编区”三个字被镀了一层浅金。
“你怕的,不是技术。”他忽然说。
赵晓曼抬眼。
“你怕的是没人记得。”他看着她,“就像你怕孩子们长大后,问起这个村,除了几张照片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”
她喉咙动了动,没否认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可记得,不等于看过一段视频。记得,是知道哪块石头坐着凉,哪棵树开花时会落进井里,是听见雨打茅草顶的声音,还能想起奶奶哼的那句调子。”
“可这些,传不下去。”她声音轻了,“一代代人走远了,记忆就断了。我们得留下点能抓住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留下真的。”罗令说,“不是假影子,是真手艺,真人,真日子。”
“aR只是个引子。”赵晓曼说,“让人停下来看一眼,然后愿意走近问一句——‘这筐是怎么编的?’就够了。”
罗令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从脖子上解下那块用布裹着的残玉。布角已经白,系绳打了好几个结。他轻轻揭开一角,露出玉的断面——参差,暗沉,看不出纹路。他没看玉,而是把它按在了图纸上“竹编区”的位置。
赵晓曼看着那动作,没出声。
“它从不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罗令说,“只让我看见过去的样子。可看见了,就得守住。不是锁起来,也不是演给人看,是让它还能活在这村里。”
“所以你同意试点?”她问。
“我同意试试。”他纠正,“试完李阿公这一处,再看下一步。要是走偏了,立刻停。”
“好。”她拿出手机,点开文档,“我把刚才定的规则都记下来,给团队。”
罗令看着她操作,忽然问:“那个扫码就能进的页面,真的不用下载?”
“真的。”她递过手机,“你看,二维码扫出来就是网页,打开就能看。后台我也设了限制,不能转视频,不能截动画。”
他接过手机,屏幕亮着,界面干净,只有几行小字和一个黑白图案。他手指滑动,停在底部一行说明上:“本内容由青山村李阿公口述,动作经本人确认。”
他点点头,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标记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做成竹编纹。”她说,“黑白线条,嵌在展台木边,远看就是装饰。谁想知道,得走近问,才能知道哪儿能扫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一进门就看见一堆码,像卖货。”
“不会。”她收起手机,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的纹样草图,“你看,这个回字纹,加一点交叉线,就是个隐形标记。李阿公看了也说,像他早年编过的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