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狗刚走,罗令还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,手里的笔没停,继续把刚收来的零钱一笔笔记进本子。纸页边角已经有些皱,被汗水浸过又干了,字迹却工整清晰。他低头写着,眉头微锁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赵晓曼从校舍那边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叠画纸,袖口还沾着粉笔灰。她脚步轻,走到桌边才开口:“又有人送来了?”
罗令抬眼,点了点头,把刚收的三十七块六毛整好,夹进本子里。“是个孩子,说是全班凑的。他们班主任没拦,还帮着收了。”
赵晓曼坐下,把画纸放在桌上,轻轻抚平一角。她没急着说话,先翻开了那叠画。最上面一张是小满画的,一座歪歪扭扭的老房子,门前站着几个人,手里举着火把,地下裂开一道缝,里面闪着光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那天晚上,地在说话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翻下一张。是另一个孩子的,画的是村口的石碑,碑前摆着一碗水,天上落着雨,边上写着“祖宗的东西不能湿”。
一张张翻过去,大多是孩子眼里的村子——老井、祠堂、晒谷场、放学路上的泥巴坑。没有高楼,没有车流,只有他们熟悉的一草一木。
“你留着这些?”她问。
“小满交作业时顺手塞我抽屉里的。”罗令说,“后来别的孩子也送,我就收着了。”
赵晓曼低头笑了笑,指尖在一张画上停了停。画里是她站在讲台上,身后黑板写着“我们的村子”五个字,底下一群小孩举着手,像是在抢答。
“他们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罗令应了一声。
赵晓曼合上画册,抬头看着他:“咱们一直在防,对吧?防人来挖,防人来拍,防人乱说。可有没有想过,咱们也该说点什么?”
罗令抬眼。
“不是解释,也不是求理解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是告诉别人,我们这儿,到底有什么。”
罗令没接话,只是把笔轻轻搁在本子上。
“我想办个文化节。”她说。
罗令看着她。
“就在校舍前坪,时间不用长,两三天就行。不收门票,不搞热闹的歌舞,就做三件事。”她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把村里的老手艺摆出来——李阿公的竹编,张婆婆的土布鞋,还有祠堂边那位老木匠雕的窗花。他们愿意做,我们就搭个棚子,让人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第二,定个民俗日。不是表演,是真做。比如清明前的祭井仪式,端午的草药挂门,中秋的谷灯夜行。让外人知道,这些不是摆设,是活着的日子。”
罗令微微点头。
“第三,开个讲堂。”她说,“就在教室里,每天讲一段村史。谁来讲?李阿公可以讲他父亲守碑的事,王二狗能说说他以前怎么乱挖,后来又怎么改。你……”她看向罗令,“也能讲。讲那天夜里阵法怎么响起来的,讲你为什么非得守住这地方。”
罗令低头看了看胸口,残玉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
“这不是为了出名。”赵晓曼声音沉了些,“是让外面知道,我们不是守一堆破砖烂瓦,我们守的是活的东西。有温度,有记忆,有以后。”
罗令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那本捐款记录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“青山文保巡防组第一笔资金记录”,下面是一行行名字和金额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稿纸,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前坪够大。”他说,“东边靠校舍墙,可以摆手工艺区,用竹架子搭棚,遮雨就行。”
赵晓曼眼睛亮了点。
“中间空地,搞民俗活动。”他继续画,“划出几块区域,按时间排。早上祭井,下午教小孩编草绳,晚上点谷灯。”
“对。”她赶紧接,“谷灯可以让孩子和家长一起做,用旧纸糊,里面放小蜡烛。点完后集中收起来,不许乱扔。”
罗令点头,在纸上标了几个点。“讲堂放教室,门口挂个布帘,写上时间表。每天两场,每场一小时,讲完留十分钟问答。”
“我可以先写个讲稿。”赵晓曼说,“从建村开始,结合碑文和老人口述。你要是愿意,也能讲一场。就讲你看到的那些……梦里的事。”
罗令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开始列内容。她写得很慢,一边想一边写:
-手工艺展:竹编、土布、陶器、木雕
-民俗日程:祭井、草药挂门、谷灯夜行、老歌传唱
-讲堂主题:建村溯源、阵法由来、村民自述、文化意义
写到一半,她抬头问:“名字呢?就叫‘青山村文化节’?”
罗令看着纸上那个简陋的布局图,想了想:“加两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