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站在屋顶的瓦片上,脚底能感觉到夜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他没动,右手贴在胸口,残玉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温热,不像往常那样只是微暖,而是像被谁用手捂过一样,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。
他闭了眼,想再进一次梦里看看。可那幅古村图景刚浮现一角,就被一片黑影压了下去,像是有人在远处走动,脚步很轻,却踩得整个梦境都在震。他猛地睁眼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月光斜照在屋脊上,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残玉,玉面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,转瞬即灭。他没再看,而是将玉塞进内袋,手指顺势摸到了别在腰后的铜哨。
东口方向,张老五和王二狗的身影还在岗亭边晃动。手电光偶尔扫过林子边缘,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线。罗令知道那是他们在巡线,动作比白天规矩多了,连咳嗽都压着嗓子。他没出声,也没挥灯示意,只是蹲下身,把铁锹轻轻搁在瓦沿边,随时能抄起来。
后山那片林子,静得不像话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,树影层层叠叠,连风穿过叶子的声音都听不真切。按理说这个时辰该有夜鸟扑翅,或者野猫窜林,可今夜什么都没有。就连村中那几条惯常半夜乱叫的狗,也一只没吭。
只有一只老黄狗,刚才在院墙外趴着,忽然抬了头,耳朵竖了两下,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呜,又趴回去,尾巴往身下收得紧紧的。
罗令的目光重新落回后山。他记得下午王二狗在路线图上画的反光条,全设在东侧小路上,那是进村的主道。可若有人想绕,完全可以贴着南坡的灌木带摸上来,那里土松石多,不适合设岗,但离他家后院不过百步。
他慢慢站起身,沿着屋脊往北挪了几步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自家后墙外的竹林。竹叶被月光照得白,纹丝不动。可就在他盯住的一刹那,靠近林子深处的一片叶子,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他没喊,也没动哨子,只是把铁锹握得更紧了些,指节贴着木柄的裂纹。那道裂痕是他前天劈柴时留下的,现在硌着掌心,反倒让他清醒。
与此同时,后山半坡的灌木丛里,三个人影贴地前行。他们穿的是深灰连体衣,鞋底包了布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地,再缓缓落hee1。中间那人手里攥着个扁盒状的东西,屏幕泛着暗红光,上面有两个移动的小点——一个在东口岗亭,另一个,在屋顶。
“目标位置未变。”那人低声说,声音像砂纸擦过石头,“屋里还有个热源,在西屋,应该是女人。”
领头的没应,只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。他伏在一块岩石后,抬头望向罗家屋顶。月光正好照在那人影轮廓上,肩线绷得笔直,手里那把铁锹反着微光。
他眯了眼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一角,上面是手绘的罗家院落平面图,标注了门窗、屋顶坡度,甚至瓦片的走向。这图不是一天画出来的,边角有反复描过的痕迹。
“他察觉了?”旁边一人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领头的收起图纸,“但他在等。这种人,宁可错防十次,也不会漏一次。”
他们没再往前,原地趴下,呼吸放得极慢。林子里的温度开始下降,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细珠,顺着叶尖滑落。
村中文化站的小屋里,赵晓曼正把最后一张巡逻记录夹进文件夹。她没开大灯,只用一盏台灯照着桌面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合上本子,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罗家屋顶上的人影还在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把,又停住。她没出去,也没喊,只是隔着玻璃望了一眼,然后转身拉灭了灯。
屋里黑了。
她没睡,坐在床沿,手放在膝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风小了,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弱了下去。她知道这不是安静,是压着的静,像暴雨前的空气,沉得让人胸口闷。
东口岗亭里,王二狗正靠在墙边啃干粮。张老五蹲在门口,手电光扫着林子,忽然低声道:“你觉不觉得,今晚太干净了?”
王二狗咽下一口饼,没立刻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推着走,光影在树梢上滑动。“干净?”他反问。
“狗不叫,鸟不飞,连耗子都不出洞。”张老五压低声音,“咱们在这儿守着,倒像守个空村。”
王二狗咬了口饼,嚼得很慢。“他们要来,就不会让咱们听见。”他说,“就怕他们不来,又怕他们来。”
张老五没接话,只把手里铁锹往地上顿了顿,像是在试重量。
后山林中,盗墓队的领头人忽然抬手,做了个“准备”的手势。三人缓缓起身,贴着坡地向前挪动。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反光的区域,连呼吸都用布巾压住。距离罗家后院,只剩八十步。
罗令在屋顶上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把铜哨含进嘴里,舌尖抵住哨口。另一只手握紧铁锹,拇指推开了木柄末端的暗扣——那是他昨夜加的机关,只要一拧,锹头能瞬间弹出一段短刃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竹林边缘。
就在那一瞬,残玉在衣袋里又热了一下。
他没眨眼,也没出声,只是将身体重心微微前倾,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
后山林中,一片枯叶从枝头滑落,打着旋儿,轻轻搭在一名盗墓者的肩头。那人没动,任它停在那里,连睫毛都没眨一下。
罗令的唇贴着铜哨,气息凝在哨腔里,只差一丝震动就能响彻全村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