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把那本泛黄的登记簿轻轻合上,放在文化站的木桌上。窗外的展棚依旧只搭了一半,几根竹竿斜插在地,像被风吹歪的篱笆。他没再看那几根竹竿,转头对赵晓曼说:“得把人聚起来,把话说清楚。”
赵晓曼点头,已经打开电脑,调出她连夜做好的登记表模板。表格分三栏:最早使用年份、销售去向、是否有包装或凭证。她在最上方加了一行小字:“本记录用于商标异议申请,确保时间线一致,请如实填写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罗令说,“就在文化站开个会。”
消息很快传遍村子。第二天一早,十几位做过竹器的村民陆续走进文化站。王伯拄着拐杖来了,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布包;李老根带着他儿子,翻出一沓脆的货单;连多年不碰竹编的张婶也来了,说她当年给外村亲戚做过一对竹篮,底下贴着一张印有“青山村竹编”字样的红纸。
罗令站在黑板前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。“咱们要争的,不是能不能用这个名字卖东西,而是这个名字本就属于谁。”他顿了顿,“南岭公司三个月前注册了它,但我们从几十年前就在用。只要能证明这点,法律就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有人问:“要是他们不认呢?”
“那就由商标局来判。”赵晓曼接过话,“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份登记、每一张凭证,都是证据。不能有矛盾,也不能含糊。”
王二狗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登记表。“有些年头太久,记不清具体哪一年。”他挠头,“我爹说九十年代中期就开始往外送货,可到底是九三年还是九四年?”
“不强求精确。”罗令走过去,“只要能说出大致时间段,再配上实物,比如旧包装、客户回条,就能成立。重点是,大家说的得对得上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王二狗带着巡逻队分成三组,挨家挨户走访。他们带着相机,拍下老物件上的文字和图案;遇到记不清的,就翻找老箱子、旧账本,甚至去祠堂后头的杂物间翻出几十年前的外销提货单。有户人家在墙角现了一摞包竹器的牛皮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青山村竹编,王记作坊制”,纸角还盖着褪色的红章。
赵晓曼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,分成七册。第一册是历史证据:供销合同、参展名录、老账本;第二册是公众认知:省台报道视频截图、直播回放链接、研学课录像;第三到第六册是持续使用证据:电商平台订单记录、物流单据、客户评价打印件;第七册是口述材料,附带村民签字确认书。
“还差一份第三方记录。”罗令说。
赵晓曼立刻联系县档案馆。三天后,工作人员传来一份扫描件:1995年县手工业品展销会参展名录,其中“青山村集体竹器作坊”赫然在列,展品名称一栏写着“青山村竹编系列”。
“有了这个,证据链就完整了。”她说。
材料齐备当晚,罗令坐在桌前,一封封核对目录与说明信。赵晓曼把所有文件扫描存档,又备份到两个u盘里。她将其中一个递给罗令:“张律师说,异议申请必须纸质递交,同时上传电子版备案。”
“明天寄。”罗令说。
天刚亮,他们就把七册材料打包好,贴上快递单,寄往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。包裹寄出那一刻,罗令盯着快递员把箱子放进邮车,直到车影消失在村口拐弯处。
当天下午,文化站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赵晓曼接起,听了几句,脸色微变,把手机递给罗令。
“我是南岭公司的代理律师。”对方声音平稳,“我们注意到你们提交了异议申请。不过我想提醒,商标注册是合法程序,你们的所谓‘在先使用’缺乏权威认证。”
罗令没说话。
“当然,”对方语气一转,“如果你们愿意协商,我们可以考虑将商标使用权有条件转让。价格方面,可以谈谈。”
“你们注册它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我们谈过?”罗令问。
“那是依法申请。”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,”罗令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顿,“这个名字不是你们能卖的东西。它从没属于过你们,也永远不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随即挂断。
罗令放下手机,抬头看向赵晓曼:“他们会反击。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她打开电脑,调出张律师刚来的邮件,“对方如果质疑村民证言的真实性,我们可以申请档案馆出具证明文件,同时邀请当年参与展销会的工作人员做第三方见证。”
“还有,”她继续说,“《商标法》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,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。我们不仅用了,而且影响早就存在。”
罗令点头。他开始练习陈述稿,一遍遍读出声。不加情绪,不带修辞,只讲事实:青山村何时开始使用该名称,如何通过竹器销售形成区域认知,如何在媒体和公众中建立品牌关联。他说得平缓,像在复述一段村志。
李国栋拄着拐杖来过几次,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,看看桌上的材料,问问进度。他不说多话,只反复叮嘱:“别漏了哪家,别让外人说我们自己都对不上时间。”
王二狗也变了。从前他只管巡逻、维持秩序,现在却主动帮着核对登记表,现有两户填写的时间与其他证据冲突,立刻上门重新确认。他坐在人家堂屋里,一笔一笔对照老票,连墨水颜色都记下来。
“以前觉得打官司是城里人的事。”他私下对罗令说,“现在才知道,规矩也能帮咱们说话。”
一周后,张律师回信:“异议申请已受理,进入公告异议期。对方若提出答辩,我们将收到通知,准备庭审陈述。”
赵晓曼把邮件打印出来,贴在文化站的公告栏上。没有欢呼,没人鼓掌。大家只是默默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手里的活。
罗令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半块残玉。它贴着皮肤,温润依旧。但他知道,这一回,梦里不会浮现答案。这场仗,得靠一张纸、一句话、一个名字,一寸一寸争回来。
赵晓曼把陈述稿最后修改一遍,存进u盘,放在他手边。“你念得越来越顺了。”
他点头,没说话。
窗外,王二狗正带着人拆下展棚上印有“青山村竹编”的横幅。布面已经褪色,边角磨损,他们小心地卷起来,塞进一个塑料袋。
“留着。”王二狗说,“等打完这场官司,再挂上去。”
罗令看着那卷布消失在柜子里,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。他打开电脑,再次播放那段1995年展销会的扫描件。画面模糊,但“青山村竹编”五个字清晰可见。他把光标停在文件名上,右键重命名。
输入框里,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下:“证据_oo1_在先使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