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晓曼老师说,要让人看清楚每一道工序。”王伯拧紧桌角的螺丝,“我打算从选竹开始,一直讲到卡扣成型。你们学生要是听不懂,随时打断问我。”
罗令站在一旁,看着他熟练地摆开工具。老匠人做事从不张扬,但每一步都扎实。
“你不怕说错?”罗令问。
“怕什么?”王伯抬头,“我又不是讲大道理。我说的都是我手上磨出来的经验。错不了。”
下午三点,赵晓曼召集村民开了个短会。地点就在文化站外的空地上。她没拿稿子,只带了一张打印的活动日程表。
“这次文化节,不是为了拍照上新闻。”她站在石阶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别人强。我们只是想告诉大家,青山村的人,是怎么用双手活下去的。”
她举起一张照片:是去年暴雨后,村民用竹架撑起塌了一半的谷仓。照片里,几根粗竹横穿屋顶,底下站着七八个人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这些东西,平时没人注意。可它们一直在。就像我们的孩子,他们也在学这些事。但他们学的不只是手艺,是这片山教给我们的活法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。王二狗蹲在角落,手里捏着烟,没点。
“我不懂什么文化不文化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但我巡了五年山,知道哪条路最容易滑坡,哪片竹林最扛风。这些事,值不值得摆出来?”
没人回答。但他的头低了下去,像是做了决定。
散会后,罗令回到屋里,看见赵晓曼正在往文件夹里夹资料。她把“山魂”系列的设计图、纤维研究报告、还有学生写的符号解读作业,全都整理成册。
“这些都要展出?”
“嗯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特别是孩子们写的。有个五年级的学生,分析‘弯而不折’那个符号,说它像山路的拐弯,也像人低头时的脊梁。我觉得,这比我说得都好。”
罗令走到她桌边,拿起一份作业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逻辑清晰。末尾写着一句话:“老师说,竹子会说话。我现在听到了。”
他放下纸,转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。
“讲堂那块,我加个环节。”他说,“把石碑上的刻文和竹器纹样对照着放。现场解一个符号,讲清楚它怎么从山势变成工具设计。”
赵晓曼抬眼:“你来讲?”
“我讲一半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后半段,让王伯接。他说的,比我能说的都实在。”
她笑了,继续低头打字。
天快黑时,王二狗进来一趟,把一张手写的巡逻表贴在墙上。时间排得密,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,全是他自己排的班。
“我夜里眼睛亮。”他挠挠头,“再说,这回不是抓贼,是守东西。得认真。”
罗令看着那张表,没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策划书摊在桌上,像一张摊开的地图。赵晓曼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,合上电脑。
“明天我去村委会汇报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批了,就开始印宣传页。”
罗令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山脊的轮廓。村里几户人家的灯也陆续亮了,连成一线,顺着山势蜿蜒。
“你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吗?”赵晓曼忽然问,“你说,这村子快没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,它快被人忘了。”罗令回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所以得抓紧。”她站起身,把策划书装进文件夹,“有些东西,等不了太久。”
罗令走回桌边,拿起红笔,在封底写下一行字:“文化节筹备组,第一阶段完成。”
他刚放下笔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村委会的回复:“明早九点,会议室等你。”
赵晓曼看见消息,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夹抱在怀里。
“终于要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