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把刚打印出的数据表放在桌角,屏幕还亮着,显微图像的纤维走向清晰可见。他端起水杯喝了口,水温已经凉了。赵晓曼在隔壁整理客户反馈,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。文化站外,晨光刚爬上屋檐,王二狗蹲在门口啃馒头,手机搁在膝盖上刷着视频。
“罗哥!”王二狗猛地站起来,馒头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,“出事了!”
他冲进屋,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个短视频,标题写着:“实测打脸!青山村竹编,三秒断裂!”画面里一双白手捏着竹节,轻轻一掰,竹片应声而断。评论区一片哗然:“原来都是吹的?”“还好没买,差点交智商税。”
罗令没说话,接过手机,又点开另一个视频。这次是位年轻女子,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红疹,声音哽咽:“穿了他们家的竹纤维内衣,过敏住院三天。”镜头扫过病历本,上面写着“接触性皮炎”。
他往后翻,类似内容接连不断。有“消费者”拿竹篮装二十斤米,走到一半提手脱落;有“专家”出镜分析,说竹纤维结构松散,不适合贴身使用。布账号各不相同,但视频背景清一色是浅灰布景,打光角度一致,像是同一间屋子拍的。
赵晓曼闻声过来,站到他身后看了两眼,眉头皱紧。“这不是普通差评,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“查。”罗令把手机还给王二狗,“把这些账号都列出来,看有没有关联。”
王二狗立刻坐下,打开电脑。赵晓曼翻出合作商群消息,现几家原本说要补货的商家突然失联,有两家直接来消息,说“舆情不稳,订单暂缓”。她点开直播后台,粉丝数一夜之间掉了近三千,观看人数跌到个位数。
中午前,三人聚在文化站小会议室。墙上贴了三张纸,上面是整理出的十二个主要造谣账号。王二狗指着其中三个:“这三个视频用的背景布,纹路一样,灯位也一样。拍摄设备专业,不是普通手机能拍出来的。”
赵晓曼补充:“我联系了平台客服,他们不给查注册信息,但其中一个账号,曾经转过一场讲座视频——是赵崇俨三年前在产业论坛的言。”
王二狗眼睛一亮:“我有朋友做网络追踪,刚才查了其中一个账号的登录记录。它上周在县城金源商务酒店连过i-Fi。那地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赵崇俨以前谈项目,常包那里的会议室。”
罗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不是散户,是有人组织的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伯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刚编好的竹袖套,脸色阴沉。“刚李婶给我看手机,说咱们的东西害人过敏?”他声音压着火,“这话说出去,祖宗手艺的脸往哪搁?”
“是有人故意抹黑。”赵晓曼解释,“视频是假的,病历也能造假。”
“可外面人不管真假。”王伯把袖套往桌上一放,“现在连村口小卖部都不愿摆咱们的货。再这么下去,东西卖不出去,手艺再好,也得饿死人。”
罗令起身,走到门口。“走,去晒谷场。”
晒谷场已聚了不少人。几个年轻人围着手机争论要不要改用机器压竹片,省时省力;几位老匠人蹲在边上抽烟,脸色难看。罗令站上石台,没喊话,先放了一段视频。
是陈砚舟团队前天做的拉力测试。镜头里,一段可拆卸竹构件被夹在机器上,压力逐步加到一百二十公斤,竹节微微弯曲,但结构完好。画外音是陈砚舟的声音:“极限承重测试,断裂点在一百三十七公斤,过日常使用标准八倍。”
视频放完,场下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视频是真的?”有人问。
“设备是省材料院的,数据公开可查。”罗令说,“他们正在做第二批检测,包括纤维致敏性、耐腐蚀性、抗老化性。结果出来,全部公示。”
“可网上那些人不会等!”王婶站起来,“他们现在就说我们害人,谁还信你慢慢出报告?”
“信不信,得看我们自己乱不乱。”罗令看着众人,“他们要的是我们慌。一慌,就停生产、改工艺、互相猜忌。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,咱们自己就把牌子砸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货暂停。”罗令继续说,“仓库里的货,每一批重新质检,编号登记。你们谁愿意,现在就可以去监督。竹片有没有裂纹,编织有没有松动,一一记录。三天后,我们开直播,现场拆检十件产品,让所有人看过程。”
王伯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我参加。”
“我也去!”王二狗举手,“我拍全程,不剪辑,不滤镜。”
人群渐渐散开,有人去仓库,有人回家取工具。罗令回到文化站,坐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那半块残玉。他闭眼,静心,指尖轻触玉面。
梦境浮现——不是村落,不是竹林,而是一间老屋。墙上挂着一卷竹简,旁边刻着一个“信”字,笔画深峻。梦中无音,但他知道那字的意思:言出成真,方为信。不是靠喊,不是靠争,是靠证。
他睁开眼,把玉收回衣领。
“赵晓曼,”他转头,“你写个正式函件,给材料院,请求他们尽快出具第三方质量认证。就说我们愿意承担检测费用。”
“好。”她立刻坐下动笔。
“王二狗,”罗令又道,“你那个朋友,能不能再深挖一下?看这几个账号有没有资金往来记录,或者关联的公司主体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王二狗头也不抬,“刚现一个线索——其中一个账号的实名认证信息被注销过,但早年留下的服务协议里,签的是‘宏远文创’的合同章。”
罗令眼神一凝。
宏远文创,赵崇俨名下最早的一家公司,两年前注销。
“他们没走远。”他说。
赵晓曼写完函件,抬头问:“要不要通知老客户?让他们帮忙澄清?”
“先不急。”罗令摇头,“现在声,容易被说成公关洗白。等我们手里有东西,再一个个联系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开始列名单——过去一年订货过五次的客户,参加过体验营的家庭,来村研学的学校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条可能的证据链。
王二狗突然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
“那个Ip,刚才又登录了。”他盯着屏幕,“还在金源酒店,时间是十分钟前。对方可能还在县城。”
罗令站起身,走到电脑前。屏幕上,一行地址信息静静躺着。
他拿起手机,解锁通讯录。
找到陈砚舟的名字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窗外,风掠过屋檐,吹动了文化站门口挂着的竹风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