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令把红笔放回笔筒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文化站的灯还亮着,赵晓曼坐在桌角翻合同,头也没抬。窗外的竹片刮擦声比白天更密,像是谁在夜里不停削着木头。他没再看那张被红笔圈住的生产排期表,而是打开手机,调出后台销售数据。
屏幕上的曲线让他盯了几秒。杭州方向的订单在昨天下午断了一截,原本稳定的复购率突然下滑。他手指滑动,切换到区域分布图,现几个原本由青山村供货的城市,出现了大量同类型竹制收纳盒的销售记录,价格压到他们的一半以下。
他把手机转过去,推到赵晓曼面前。
她看完,眉头皱起来:“仿得这么快?”
“不是仿款式。”罗令声音低,“是结构。可拆卸卡扣、节位间距、承重分布——和我们上周定型的样品一致。”
赵晓曼把合同合上,起身走到墙边,从一堆样品中抽出一个包装完好的收纳盒,拆开卡扣,又从抽屉里翻出王二狗昨天带回的一件仿品。她把两个部件并排放在桌上,手指沿着边缘滑过。
“他们用了薄竹片,胶粘代替榫接,表面压纹模仿我们的手编纹路。”她抬头,“但卡扣的弧度,是一样的。”
罗令没说话,走到门口拉开门。夜风带着湿气吹进来,远处晒谷场上还有几盏灯亮着,是培训组的年轻人在加练。他站了几秒,又回来,拨通了王二狗的电话。
“明天一早,去县里几个批点,把市面上能见到的这类竹盒,都买回来。”
第二天上午,王二狗带着三件仿品回到文化站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跑了四家店,两家说是外地厂家直,一家说是本地小作坊做的,最后这家……”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包装粗糙的盒子,“老板说,图纸是有人花钱买的。”
罗令没接话。王伯这时拄着拐进了门,身后跟着李国栋。两人坐下,王伯戴上老花镜,一件件拆开仿品。他手指在卡扣处停了停,又掰开竹节接口,仔细看内壁。
“竹料是新砍的,没晾透。”他声音沉,“接缝用的是工业胶,不是竹钉。篾片厚薄不匀,编法乱套。但……”他抬头,“这个卡扣的弧度,是我们上个月才改的第三版。外人不知道竹性,做不出这个角度。”
李国栋接过一件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祖宗的东西,不怕人学,怕后人不动脑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赵晓曼把三件仿品拍了照,存进电脑。罗令站在桌边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他知道,价格战一旦打响,村民辛辛苦苦建立的定价体系会被瞬间击穿。可如果现在就去打假,证据不足,流程太慢,生产节奏也会被打乱。
下午培训课开始前,他去了晒谷场。
场上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竹片和刀具。王伯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根篾条,正教人怎么控制破篾的力度。罗令走过去,把三件仿品放在石台上。
“你们看看。”他说。
有人围上来,翻了翻,嗤笑:“这也能卖钱?竹子都霉了。”
“能卖。”罗令说,“而且卖得比我们快。因为便宜。”
底下人开始议论。一个小伙子低声说:“咱们熬到半夜,他们一天出几十个,卖一半价钱,谁买我们的?”
罗令没反驳。他转身走到文化站后院,推开教室门。几个学生正围着桌子,拼接竹制航天模型的框架。林小舟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尺子量竹节间距,旁边摊着一张画满线条的草图。
“进度怎么样?”罗令问。
林小舟抬头:“主箭体快好了,但尾翼的连接点总松,我们试了三种接法,都不稳。”
罗令蹲下,看了看他们做的榫口。竹片削得太直,受力时容易滑脱。他伸手拿过一片竹条,用刀削出一个带斜角的接口,再嵌进另一片的凹槽里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他说。
林小舟照做,一按,卡住了。他眼睛亮起来:“不晃了!”
“竹子有性。”罗令站起来,“它不是木头,也不是铁。你得顺着它的纹路走,力才能传得稳。他们抄我们的结构,但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一寸一寸试出来的。他们卖的是竹子,我们卖的是时间,是手感,是孩子画在图纸上的东西。”
他回到晒谷场时,人群还没散。他站在石台上,声音不高:“仿品来了,挡不住。但我们能做的,是往前走。他们抄得了这一版,抄不了下一版。他们能压价,压不了我们的活法。”
没人说话。王伯把手里的破篾刀蹾在地上:“手艺不是死的。我从十五岁开始破篾,到现在改过七回刀法。要活,就得变。”
晚上九点,文化站的灯又亮了起来。赵晓曼在整理仿品资料,罗令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半块残玉。他闭上眼,把一块雷公竹片放在掌心,静下心。
玉开始烫。
梦里的画面变了。不再是完整的古村落,而是一片开阔的高地。几个人影在忙碌,手里抬着粗竹,搭起一个高架。架子不是固定的,而是由多个环形竹圈嵌套而成,最顶端的结构可以缓缓转动,指向天空某处。他看见其中一人蹲下,调整底部的榫口,另一人用绳索固定侧向支撑。整个结构轻巧却稳固,像一只张开的竹手,托着某种观测器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灯还亮着,玉在掌心微微烫。他立刻翻出笔记本,拿起笔,飞快地画下那个可旋转的环形结构,写下“多轴联动”“动态承重”“自平衡支撑”几个词。他又翻出林小舟交来的航天模型草图,在背面写下一行字:“可拆卸不是终点,空间结构才是起点。”
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,画了一个环形底座,标出三个可调节的支点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风吹过竹林。
赵晓曼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看见他还在写,轻声问:“想到什么了?”
罗令没抬头,笔没停。
“他们抄结构。”他说,“我们做骨架。”
他画完最后一笔,把草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生产排期表,盯着“竹灯”那一栏,忽然伸手,把“夜灯”两个字划掉,在旁边写下:“星轨”。
窗外,晒谷场的灯终于一盏盏熄了。培训组的年轻人收了工具,三三两两走回家。竹片刮擦的声音停了,只剩下风吹过竹梢的轻响。
罗令站起身,把残玉贴身收好。他走到桌前,重新打开电脑,调出航天模型小组的进度表。林小舟提交的最新草图里,尾翼连接点已经改成了斜角榫接,承重测试评分比昨天高了两成。
他点开留言框,输入一句话:“明天加一节课,讲多轴结构。”
按下送键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电商平台的提醒:又有一批仿品上架,标题写着“同款可拆卸竹盒,限时特惠”。
罗令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笔,继续画下一张结构图。笔尖划过纸面,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