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竹坊的泥地上,三段拼好的竹构正被小心装进背篓。罗令站在一旁,看着王伯用布条将接口处缠紧,动作缓慢却坚定。锯竹声断断续续响起,新的竹料已被抬上工作台,几位老匠人围在边上,低声讨论着角度和藤索的粗细。
“今天还能再出两组。”王伯直起腰,擦了擦手,“料够,人也愿意干。”
罗令点头,从工装内袋取出一张纸。是赵晓曼昨夜整理的成本核算表,边角有些褶皱,墨迹也略显模糊,但他已反复看过几遍。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人:“咱们先做样品,不做多,十件以内。做得扎实,传得久。”
“然后呢?”一个年轻匠人问,“卖给谁?镇上市可不收这种慢工出细活的东西。”
“先让人看见。”罗令把纸折好收起,“我打算拍视频,从选料开始,每一步都录下来。让大家知道,这东西为什么值那个价。”
没人接话。有人低头搓着手里的篾条,有人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。传统竹编这些年越做越少,不是手艺不行,是没人买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光靠情怀撑不了多久。
王二狗这时从村道跑来,脚步急促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。“罗老师!村委问,这新竹器定价多少?要是太高,怕是连本地人都不买账。”
罗令接过纸,没看,只是问:“文化站今天能用吗?”
“能啊,就等你安排。”
“下午两点,开会。”他说,“通知能来的都来。咱们不光做竹器,还得学会讲它的故事。”
王二狗应了一声,转身又蹽着腿跑了。
罗令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的残玉。那玉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藏着一段未说完的话。昨夜梦中的浮桥还在他脑子里,榫口咬合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知道,技术上的难关已经破了,接下来,是活下去的问题。
---
县城一家咖啡馆里,冷气吹得人僵。赵崇俨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美式。他手腕上的表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稳定,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对面的男人脖子粗短,西装袖口磨了边,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机油的痕迹。他是县里一家小五金厂的老板,姓张,平日接些廉价代工的活儿,口碑一般,但胜在听话。
“赵专家,您说的这个竹器……机器真能编?”张老板搓着手,语气里带着迟疑,“竹条软硬不一,机器压多了会裂,压少了又不结实。”
“所以要改模具。”赵崇俨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把竹料切成统一宽度,烘干定型,再用钢模压出标准弧度。你厂里的冲压机改一改,就能用。”
张老板皱眉:“可这做出来的东西,跟青山村那些老匠人手编的,能一样吗?人家可是非遗。”
赵崇俨笑了下,眼神冷淡:“非遗?那是博物馆里的摆设。市场认的是价格,不是历史。”
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:“这是设计图,照着做一批样品。竹篮、竹盒、竹灯,都要。成本压到他们三分之一,我负责打通商和电商平台。”
张老板翻了翻图纸,越看越心惊:“这……这也太便宜了,能挣钱?”
“初期不挣钱。”赵崇俨端起杯子,轻轻吹了口气,“但要让市面上突然冒出成千上万的‘竹编产品’,全都标着低价。等消费者习惯了便宜货,谁还会花大价钱去买那种慢工细活的手工品?”
他放下杯子,金属勺碰在瓷杯上,出一声轻响。“我要的不是利润,是市场占有率。等青山村的竹编没人买、没人做,自然就死了。”
张老板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万一他们也改机器生产呢?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赵崇俨冷笑,“那些老匠人把手艺看得比命重,宁可饿死也不肯用机器。而罗令……他太理想主义。他会坚持‘手工’,直到市场把他淘汰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下袖口:“下周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品。记住,越快越好。”
张老板点点头,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包里。他起身时,手还在抖。
---
下午一点五十分,文化站的小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村民、匠人、几个村委干部,还有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调试镜头。王二狗在门口来回走动,帮着搬椅子、接电源。
罗令站在黑板前,用粉笔画出两个框。左边写着“机器生产”,右边写着“手工制作”。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等人都安静下来,才开口。
“机器做的东西,快,便宜,整齐划一。但它没有判断。”他指着右边,“我们做的东西,慢,贵,每一根篾条都不同。但也正因如此,它能适应竹子的脾气,能在关键处多压半刻钟,能让接口处刚好咬合。”
有人问:“可人家卖五十,我们卖一百五,谁买?”
“那就让人知道,多花的钱,买的是什么。”罗令从包里拿出手机,“从明天开始,我们拍视频。不光拍成品,拍过程。拍怎么选清明后的竹,拍怎么根据湿度调整削篾的厚度,拍怎么用手指试韧性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要让观众看见,手比机器更懂竹子。”
底下有人低声议论。一个老匠人摇头:“拍视频能当饭吃?”
“现在能。”罗令说,“有人愿意为真实买单。只要我们不骗人,不偷工,不怕慢,就有人愿意等。”
王二狗突然举手:“那……要是有人仿咱们呢?用机器做一样的样子,卖更便宜?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罗令看着他,片刻后说:“那我们就更得让人知道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”
他走到黑板前,在“手工制作”下面写下四个字:**可拆可修**。
“我们的竹器,坏了能换一段,不用整个扔。他们的,一旦出问题,就是整件报废。这一点,拍进去。”
他转向众人:“我们不打价格战,我们打价值战。他们卖的是货,我们卖的是信。”
没人再质疑。
阳光斜照进院子,落在罗令胸前的残玉上,玉石微光一闪,像是回应。
会议结束前,他把十件样品的任务分了下去。王伯负责榫口精度,李师傅带人处理藤索,年轻人负责拍摄准备。每个人都有事做。
罗令回到校舍时,天还没黑。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,开始写直播脚本。第一句他改了三次,最后写下:“这不是最快的竹器,但可能是最久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窗外,青山村静得像往常一样。
而在县城的另一头,张老板正带着技术员拆解一台旧冲压机,图纸摊在油污的地上,赵崇俨的设计图被钉在墙上,红笔圈出了第一批要试产的三款产品。
其中一款,赫然是竹编灯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