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站在老匠坊外,手还悬在半空,手机屏幕已经黑了。他没再拍,也没走。阳光照在刚才那六块木料上,真手艺的刻痕里光影流动,像水顺着木筋走。他盯着王二狗那块弧线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刚才捡起的一片木屑。那纹路清晰,边缘圆润,带着木头被刀锋推过后的温香。
他想起自己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“什么研讨会,就是骗补贴。”“罗令搞的那是封建迷信。”声音干巴巴的,像风吹过枯井。可现在,那道弧线就摆在那儿,光一照,纹路活了一样。他这辈子挖过笋、搬过砖、倒卖过山货,但从没做出过一件能让光“走”起来的东西。
他蹲下,把木屑轻轻放在地上,又捡起另一片。这片是成班那人打滑时削下来的,断口毛糙,像被狗啃过。
王二狗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水壶,看见他,顿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李二狗张了张嘴,想笑,没笑出来。
他转身往家走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天快黑时,罗令到了他家院外。石磨还在原地,边上堆着几捆干柴。罗令蹲在石磨旁,手里拿着一块废木料,正用回脉刀慢慢打磨。刀锋走得很慢,每一下都压着劲,木屑一片片翻起,弧线渐渐成形。
李二狗在门里站了会儿,才走出来,站在院门口。
罗令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问来没来,也没提直播的事。他说“我爹当年也被人说‘守破砖烂瓦,不如去挖矿’。”
李二狗没动。
罗令低头,继续打磨。“可他说,根断了,人就飘了。我守的不是石头,是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李二狗声音有点哑。
“祖宗传下来的,没写在纸上的话。”罗令手不停,“有些东西,得有人记得。没人记得,就没了。”
李二狗靠着门框,手插进裤兜,指尖碰到一张折了三层的收据。那是赵崇俨给他的三千块,转账记录打的纸条。他一直没花,也不知为什么留着。
“你……不恨我?”他问。
罗令停下刀,抬头看他“恨没用。但你要是愿意,可以帮我。”
李二狗喉咙动了动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还在的时候,夜里总提着灯笼绕村走一圈。他跟在后面,爷不说什么,只是时不时停下,听听风,看看树影。有回他问“为啥非得走?”
爷说“火把不亮,鬼就来了。”
他当时不懂,现在忽然明白了——那火把,不是照鬼的,是让人知道,还有人在。
“我爷……以前是守夜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罗令放下刀,认真看着他“那火把,本该传到你手里的。”
李二狗眼眶一热,没低头,也没擦。他站直了,从裤兜里抽出那张收据,手指捏着,没展开。
“赵崇俨给了我三千,让我拍视频,说研讨会是骗局。”他声音低,但没停,“还说,只要我天天,月底再给两千。”
罗令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还有……成班那天,那个摔刀的人,是故意的。”李二狗咬了下牙,“他们让我拍下来,说是你们工具不行,容易伤人。要我剪进视频里,标题就写‘传统手艺害人不浅’。”
罗令点点头,伸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旧本子,翻开一页,记下几行字。写完,合上本子,放回箱里。
“你要是觉得够了,就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要是还想说,我听着。”
李二狗没动。他看着罗令,忽然现这人从来不逼人。不骂,不吵,也不拿道理压人。他就在这儿,像山脚下的石头,不动,但挡得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