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罗令把那份联署名单叠成方块,塞进里衣口袋。纸边被露水洇过,字迹有些毛,但他没再看第二眼。他坐在校舍门前的石阶上,手搭在膝盖上,残玉贴着胸口,凉得像块刚从溪水里捞出的石头。
村道尽头传来突突的摩托声。
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骑着一辆掉漆的嘉陵摩托进村,车把上挂着个牛皮纸袋。他停在槐树下,摘了头盔,抹了把汗,冲罗令扬了扬手里的袋子“县博物馆的,点名要你签收。”
罗令走过去,接过袋子。纸袋脆,封口用浆糊粘过,正面印着“明代沉船文物清单(内部参考)”几个红字。他拆开,抽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清单上列着几十项出水文物,字迹工整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
“嘉靖二十三年,南海一号沉船,出土木器类罗氏香筒残件(三节)、雕花木盒一对,盒底刻‘青山工坊·罗’字款,侧壁饰梯田纹,为防伪标记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“据考,此类器物为民间海贸赠礼,多销往琉球、吕宋及东南亚诸国。”
他指尖停在“罗氏”二字上。
残玉忽然热了一下。
昨夜的梦又浮上来——模糊的码头,潮声拍岸,几个穿短打的匠人正往一艘大船的货舱里搬木箱。箱面用墨笔写着“南洋赠礼”四个字。其中一人背影熟悉,肩宽,右肩略低,是他父亲的姿势。
梦里没有脸。
但他知道那是罗家人。
他把清单翻过来,背面盖着县博物馆的章,还有三位专家的签名和一句鉴定结论“工艺特征与青山村现存明代匠作完全一致,可确认为本地外销文物。”
摩托声又响了两下。工作人员点着烟,靠在树上等回执单。
“这东西,以前没人提过。”他说。
罗令摇头“没人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那人吐了口烟,“你们祖上,早就出过海。”
校舍门口,赵晓曼抱着教案走过来。她看见罗令手里的纸,顿了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,把清单递过去。
她快扫了一遍,眉头一点点抬起来。看到“罗氏香筒”那行时,她抬头“这是……咱们村的东西?”
“六百年前,送出去的。”
她手指轻轻划过“南洋赠礼”四个字,声音低了“原来不是守着,是走出去了。”
王二狗这时候从巡逻路上跑回来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还拎着半截断绳。他喘着气问“出啥事了?馆里来人?”
罗令把清单折好,塞进衣袋“今天直播。”
王二狗一愣“又播?名单的事儿不是完了?”
“播点新的。”
中午,直播架在校舍外的空地上。镜头对着一张木桌,上面铺着白布,清单原件摆在正中。赵晓曼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高清扫描件。
“今天要讲的,是一件没人提过的事。”罗令对着镜头说,“我们罗家的木雕,六百年前,就出了国。”
弹幕慢慢浮起来
“啥?明朝还能出口?”
“是不是吹牛?”
“有证据吗?”
赵晓曼切到扫描件,放大“罗氏香筒残件”那一行,又调出另一份资料“明代《温州府志》记载,青山港是民间商船停靠点,多有木器、茶叶、瓷器外运。村志里也有‘匠作换洋货’的说法。”
她顿了顿“这不是传说,是实物证据。”
弹幕还在滚动
“万一清单是假的呢?”
“博物馆会不会搞错?”
“说不定是别的罗家。”
王二狗突然从镜头外冲进来,举着手机大喊“罗老师!法国人回信了!”
他把手机举到镜头前。视频里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展厅里,背后是一排展柜,里面摆着几个复刻的香筒。
“我们已收到贵村提供的历史资料。”男人用中文说,口音生硬但清晰,“经专家确认,青山村罗氏木雕具备明代外销工艺特征。我们正式提出,为‘罗氏工坊’举办国际专场展览,主题定为‘以艺通四海’。”
他举起一份文件,封面上写着展览方案。
弹幕炸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