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友信的腰慢慢直了起来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用袖口赶紧擦了擦汗,他看了周云起一眼,周云起低着头,脸还是白的,扶着桌沿的手指节节白。
见顾修远真没有怪罪的意思,父子俩这才惊魂未定地重新坐下。
事实上,当初刘景明来过之后,顾修远就动了心思。刘景明说化肥厂的事,说完就走了,但顾修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个问题。
四县重建需要钱,老百姓种地需要钱,工厂开工需要钱,部队饷需要钱。
钱从哪里来?
税收?
税收是死的,收上来多少是多少,不会多出一分。
商户捐款?
捐一次可以,捐两次可以,捐三次人家就不理你了。
但银行不一样,银行是活的。
你把钱存进去,银行拿去做投资、做贷款、做生意,钱生了钱,再分给你一部分。你的钱没少,还多了;银行赚了,你也赚了。
这就是金融,这就是经济,这就是后世那些经济学家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的道理。
顾修远懂这个道理,但不懂该怎么操作。但他一直信奉一个道理,专业的事情,就得由专业的人去办。
他懂打仗,不懂金融;他会指挥部队,不会经营银行。他可以在战场上把日军打得丢盔弃甲,但让他去算利息、放贷款、搞汇兑,他一窍不通。要让他自己去开银行,他就是废物一个。
所以,刘景明走后,顾修远就下令督察处查了枣阳、随县、应山、安陆这四个地方的所有钱庄和银行的信息。
他要找一家有根基、有信誉、有实力、又愿意跟1o44军合作的银行。不过他对国内那些身份背景复杂、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的钱庄老板很难信任。
周家人就不一样了。他们没有跟日本人合作过,底子干净。几积累下来的信誉,在鄂北是数得着的。周明德因为拒绝跟日本人合作被刺杀,这更证明了周家人的骨气。
他们的根基在枣阳,枣阳现在在顾修远的治下,他想控制周家,容易得多。他不怕周家跟他耍心眼,也不怕周家跟他玩花样。在枣阳这片地盘上,他的话就是规矩,他的枪就是法律。
周家聪明的话,就会老老实实地跟他合作。不聪明的话,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变聪明。
“不知将军如此煞费苦心地调查我们周家的情况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周友信的话语中难免透露着些许忧虑。
他不得不担心,现在整个周家的担子就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父亲周明德被刺杀后,弟弟周友诚在汉口打理的分号被关以后就回到了枣阳,整天喝酒,不管事。
宗族里的长辈各怀心思,有人想分家产,有人想另起炉灶,有人想投靠日本人。
周家在官场上的关系网也随着1o44军的到来失去了作用。周家现在就像一艘没了舵的船,漂在水面上,风往哪吹,船往哪漂。他怕漂错了方向,怕撞上暗礁,怕被风浪掀翻。
“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。周先生,你不是想借助我们1o44军的势力,拓展友信钱庄的业务,从而将友信钱庄展壮大吗?”
被顾修远这么直截了当地挑明谋划目的,周友信就是城府再深,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自然。
顾修远微微一笑:“我就是想说,周家想要的,我都能给。我可以庇护友信钱庄在我的地盘上不受任何势力的觊觎和为难。你的钱庄开一天,我就保你一天,开一年,保一年,开十年,保十年。”
“我还可以在业务上对你进行倾力扶持。比如,枣阳、随县、应山和安陆的税收可以从友信钱庄过账。军队的军饷也可以从友信钱庄走账放,1o44军几万人,每个月的军饷就是一笔巨款。除此之外,政府官员的薪酬也可以从友信钱庄走账放,四县的县长、科长、科员,加上乡、保、甲长,上千人,每个月的薪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”
周友信的眼皮跳了一下,这已经不是扶持了,这根本就是政策倾斜式的鼎力支持。
税收过账、军饷过账、薪酬过账,这三笔钱只要有一笔从友信钱庄走,钱庄就能活;有两笔走,钱庄就能旺;有三笔走,钱庄就能飞。
如果真是这样,再加上1o44军的保驾护航,友信钱庄绝对会迅展壮大,未来再度成为银行规模,甚至是顶级银行。
对此,周友信不仅没有一丝惊喜,反而满脸的惊骇。他也不是三岁稚童,顾修远许诺的好处就像是裹着糖衣的砒霜一样,虽然诱人,但有毒。
毕竟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,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砖头。
顾修远给他这么大的好处,一定有所图。这口饭咽下去容易,吐出来难。所以他当场就拒绝了。
“将军,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。周家刚刚受挫,在国内并没有什么根基,友信钱庄只能按部就班、徐徐展,不敢贪大求全,也不敢麻烦将军。”
说罢就想要起身告辞。
此时顾修远脸色一沉,冷声说道:“周先生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得罪了我,友信钱庄在这里绝对寸步难行。你们之前的所有投资,也必然会赔个血本无归。”
周友信还是清楚此时1o44军意味着什么的。在枣阳、随县、应山、安陆这四个县,1o44军就是天,就是法,就是规矩。得罪了顾修远,友信钱庄别说展了,连门都开不了。
“姓顾的,你什么意思?是要仗势欺人,强夺我们周家的友信钱庄吗?”周云起又忍不住站起来,对顾修远大喊大叫道。
“周公子恐怕误会了,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顾修远淡淡地说道,语气没有变化,表情没有变化,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看了周云起一眼,周云起被他看得心里毛,也许是愤怒壮了他的胆,也许是刚才已经丢过一次人了,再丢一次也无所谓了,周云起这次竟然没有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