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义成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。那笑容很短,很快就收起来了,可吴建明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是他!就是那名把自己要到了空军的长官!”
吴建明差点惊叫出来。
他认出了那个人——征兵处,那个穿着灰蓝色空军制服的上校,就是他说“空军不要废物”,就是他说“好好训练,别让我失望”。
他就是梁添成,第一飞行团上校团长。
吴建明看着梁添成衣领上那三颗金灿灿的三角星,旁边镶着两条红边,在夕阳下闪闪光。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。旁边的张立德、孙大壮他们也跟着站起来,所有人都站着,向那位长官行注目礼。
梁添成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,他拍了拍张义成的肩膀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不错,你小子有出息了。想当初你当我僚机的时候,还是个屁都不懂的菜鸟,连编队飞行都跟不上。现在也成教官了,时间真他娘的过得快啊。”
张义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:“长官,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,您还提。”
“多久也得提。”梁添成哈哈大笑,那笑声大得能在操场上空回荡,“当年你第一次上天,吐了我一机舱!我那个新飞机,回来刷了三天!”
“哦——哦——哦——”
周围的新兵们全都听到了,他们的耳朵竖得老高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出一声声惊叹。
原来这位凶神恶煞的张教官,也有过当菜鸟的那一天啊!原来他也会晕机,也会吐,也会被人骂得狗血淋头!
张义成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。他心里那个恨啊——这个梁长官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!
他在新兵面前辛辛苦苦建立的铁血形象,这下全毁了。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张立德捅了捅吴建明,压低声音,脸上憋着笑:“听见没?张教官以前也吐过。”
吴建明也憋着笑,没敢出声,可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孙大壮更过分,捂着嘴,笑得浑身抖,跟筛糠似的。
梁添成微微一笑,转过身,面对那些新兵,声音忽然提了起来:“兄弟们,你们听的都没错。你们面前的这位张长官,大半年前就是我的僚机。那时候他和你们一样,也是个屁都不懂的菜鸟。”
“但是,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,他就和我一起上天了,和日本人在空中生死厮杀。你们可能不知道,他曾经被日本人的飞机从天上击落过。”
操场上忽然安静了。
新兵们都惊了。
被鬼子从天上击落过,谁都知道这有多危险!
天上不像地上,地上中弹了可以趴下,可以爬,可以让人抬。天上中弹了,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他和死神擦肩而过。飞机被打着了,他跳伞,降落伞挂在树枝上,他硬是咬着牙,把降落伞割断,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摔下来,摔断了三根肋骨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张义成站在旁边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,可他没有打断。因为这些事,都是真的。
梁添成看着那些新兵,声音忽然变得很沉:“所以,你们不要以为张长官是在为难你们。他让你们跑十公里,不是因为他变态,是因为在战场上,跑得快的人能活下来。他让你们拆了装、装了拆,不是因为他有毛病,是因为在战斗中枪卡壳了没人帮你修。他骂你们,不是因为他脾气不好,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你们上了战场,因为一个没练好的动作送了命。”
他严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等日后到了战场,你们就会现,张长官教给你们的东西有多重要。到那时候,你们要感谢他。因为这些东西,说不定在关键时刻就能救你们一命。”
新兵们望着张义成,目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。一直以来他们都怕他,背地里叫他“魔鬼”。
可现在,他们看着那张黝黑的脸,看着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毛,忽然觉得那张脸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张义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干咳了一声,眼睛望着别处。
吴建明站在人群里,看着张义成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起这两个月来,张义成骂他骂得最凶,罚他罚得最狠,可他从来没让他滚蛋。
每次他撑不住了,张义成都在旁边看着,等他爬起来,再骂。原来那些骂,那些罚,那些让他恨得咬牙的东西,都是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活下来的本事塞进他脑子里。
“好了,不扯这些没用的了!”梁添成一摆手,转身看向张义成,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,“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?其中有多少人不适合开战斗机的?”
张义成立刻挺直腰板,脸上的窘迫收得干干净净,跟换了个人似的,声音又硬又脆:“报告长官,我们还有九十一人。其中适合开战斗机的,不过五十多人。其余的三四十人,我看可以开轰炸机和运输机。”
梁添成皱了皱眉头,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,几乎能夹死苍蝇:“不行,人数太少。”
他一挥手,指向身后那些一字排开的巨无霸:“看到没有?那些是顾军长新搞来的轰炸机,绰号‘解放者’。威力没得说,每架载弹量六吨,航程五千多公里。可麻烦的是,每架轰炸机至少需要两名驾驶员、一名领航员、一名投弹手,还有五名机枪手。”
他掰着指头数,越数越急:“你看看,光是我们团就分到了二十架。二十架!我们很快就要有行动了,可驾驶员不够,领航员不够,什么都他娘的不够。这下可愁死我了。”
张义成也皱起了眉头,想了一会儿,试探着说:“要是实在没办法,只能先从其他大队抽调驾驶员了。”
“抽调个屁!”梁添成一瞪眼,嗓门又大了,“其他大队也缺人!你以为就咱们缺?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把目光转向那些新兵,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心里毛的光。
“我的意思是,把这三十多个不适合开战斗机的,抽调出来突击培训一下,看看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让他们开上这个大家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