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介石抓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又重重地放下。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。
他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修水河,盯着那些正在溃退的红色箭头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三天。三天就垮了。离开顾修远连仗都不会打了吗?!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薛伯陵,你让我怎么跟国民交代?怎么跟国际社会交代?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沉默了很久,蒋介石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,才落下去。他写得很快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看情势南昌战局已不可为。兹令第九战区各部队,组织主力部队有序向进贤方向撤退,依托新阵地组织防御,不得再失寸土。此令。”
他把笔一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侍从军官接过电报,转身要走,蒋介石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侍从军官停下来。
“告诉薛岳,”蒋介石的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南昌丢了不要紧,部队不能丢。把兵给我带回来。”
侍从军官愣了一下,立正敬礼,快步走了出去。
芷江,1o44军军部。
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,一路小跑着送进作战室。周岘白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他转身就往顾修远的办公室走。
“军座,日军渡过修水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修远正站在地图前,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,在南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周岘白走到他身边,把电报递过去:“和您之前推断的一样,他们用了毒气弹。第49军、第79军的阵地被毒气覆盖,一线官兵成片丧失战斗力,防线被撕开了。”
顾修远接过电报,看了几行,眉头拧了起来。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无奈。
“冈村宁次这一手,够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正在进行的败仗,“毒气弹,坦克集群,集中全部重炮。他把能用的家底都押上了。”
孙继志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还攥着另一份电报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军座,鬼子果真释放毒气了!这帮畜生!”他把电报拍在桌上,“前线打来电话,说守军阵地上的战士们连防毒面具都没有,用湿毛巾捂着嘴,可毒气比空气重,贴着地面走,战壕里全是积水,毒气就浮在水面上,散不掉。一个连一个连地倒下去,连枪都没开几枪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南昌已经没有死守的必要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的人,“日军一旦渡过修水,坦克集群高南下,步兵跟进扫荡。以薛长官现在的兵力,挡不住。硬挡,只会把部队打光。”
周岘白拧着眉头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:“从修水到南昌,一百多里路。坦克跑起来,一天就能到。步兵跟在后面,两天也能到。薛长官就算想撤,也来不及撤干净。”
孙继志急得直搓手:“那委员长那边呢?他会不会下令死守?南京的教训……”
顾修远摇摇头,走回桌前坐下,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拢了拢。
“委员长不是傻子,经过南京的教训,他肯定下达了撤退命令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抓紧练兵。”顾修远开口了,“趁着这段时间,把新兵练出来。战术动作、射击、拼刺、班组配合,一样都不能落下。务必让这帮新兵蛋子变成能打仗的兵。”
周岘白点点头:“是!军座放心!”
“告诉各师各团的弟兄们——冈村宁次在修水河边放了毒气,守军的弟兄不是战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这笔账,咱们记着。等上了战场,一寸一寸地跟鬼子算!”
“是!”周岘白然后用力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孙继志还站在屋里,看着顾修远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顾修远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毒气弹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。
孙继志犹豫了一下,说:“军座,您刚才说离上战场的时间不多了。您觉得,下一战会在哪里?”
顾修远把电报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南昌丢了,冈村宁次下一步……应该是随枣。”
孙继志愣了一下,凑到地图前,手指在武汉周围画了一圈:“随枣?不是长沙?”
“不是。”顾修远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武汉西北方向的位置上,“南昌会战,解决了来自武汉东南方向第九战区的威胁。冈村宁次这一刀,砍的是薛岳。可薛岳被砍了一刀,不等于第五战区就老实了。”
他的手指往北移,点在大洪山、桐柏山的位置:“第五战区控制着随县、枣阳这一线,还有大洪山、桐柏山的隘口。这个地方,居高临下,像一把刀架在武汉的脖子上。第五战区想动,随时可以切断平汉铁路,威胁武汉侧背。冈村宁次睡不着觉,不是因为薛岳,是因为李宗仁。”
孙继志拧着眉头,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:“您的意思是,南昌是‘断其一指’,随枣是‘回手掏心’?”
顾修远点点头:“对。冈村宁次这个人,打仗不是只盯着眼前。他先打南昌,把第九战区的威胁降到最低。然后回头,再打第五战区。目的是不让李宗仁有机会从武汉侧背捅刀子。两个拳头,先伸一个,再伸一个。”
孙继志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长沙呢?”
顾修远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:“长沙?冈村宁次他得先消化南昌的成果,把武汉周围的威胁一个一个拔掉,等站稳了脚跟,再慢慢啃长沙。这不是一年半载能办到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