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中诚在旁边点点头,对王东原低声说:“这人说话有条理,是个干事的料。”
王东原也点头,没说话,眼睛却一直盯着周卫国。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,他年轻时也是这样,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,建功立业。
赵德柱忽然开口:“周团长,那坦克咱们能去看看不?光听你说,我这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!”
李铁柱也跟着起哄:“对对对,让咱们开开眼!”
周卫国看向顾修远,顾修远笑着点了点头。
周卫国便说:“行,会后我带各位长官去仓库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:“只能看,不能摸。新家伙,还没磨合好,摸坏了心疼。到时候谁手痒了,我可是要跟师座告状的。”
屋里一阵哄笑。
张铁山笑得最大声,笑着笑着,忽然想起什么,问顾修远:“师座,那咱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?”
顾修远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:“急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图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。
“先把兵练好,把车摸透,把战术搞明白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,语气不急不缓,“坦克不是大刀,不是拉上去就能用的。你们以为,踩一脚油门就能往前冲?光一个倒车入库,就能练断你们的手。”
张铁山嘿嘿笑着,不敢再说话。
“鬼子不会一直待在武汉。”顾修远缓缓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他们在城里站住脚,就得往外探。往西,是宜昌;往南,是长沙。不管往哪个方向,迟早都会跟咱们碰上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里的人。
“等他们动了,咱们再动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人。
周卫国站在一旁,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咚咚响。
他想起在德国留学的日子,想起回国后在中央军受的那些白眼,想起来到1o44师后,跟着邱清泉在训练场上一遍一遍跑,把脑子里那些理论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术。
都是为了这一天。
坦克团,真的要来了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三十日,东京。
皇宫会议室里气氛凝重,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日本帝国的权力核心。
裕仁天皇端坐在上的椅子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旁的重臣们:“开始吧。”
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先起身。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亲王,天皇的亲叔叔,在军中是德高望重的元老。他拄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手杖,慢慢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“陛下,臣先汇报关内战场的整体情况。”
他的声音苍老,却字字清晰:“截至本月底,帝国在关内战场投入二十四个师团。武汉会战虽已取胜,但代价不菲,伤亡二十余万。占领区兵力极度空虚,一些县城只有一个小队驻扎,偏远县城甚至只有十余名皇军。前线将领要求增兵的电报,每日如雪片般飞来。”
他抬起头郑重说道:“臣以为,帝国在华的兵力使用,已经达到了极限。”
载仁亲王说完,便缓缓坐下。
海军那边,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咳嗽了一声,准备开口。这位亲王也是皇室成员,六十出头,瘦削的脸上永远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和载仁亲王一个是陆军总长,一个是海军总长,两人共事多年,表面上客客气气,心里谁也不服谁。
“陛下,”伏见宫开口,声音尖细,“臣对陆军的报告有一些看法。”
载仁亲王眼皮跳了一下,没说话。
伏见宫继续说:“陆军总是说兵力不足,可臣记得,当初动武汉会战时,他们可是信心满满,说三个月就能解决问题。现在打完了,又说兵力不够,要增兵。请问,要增多少才够?增到一百万?两百万?帝国的国库,撑得住吗?”
杉山元的脸色变了变。
伏见宫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:“海军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提醒在座各位,帝国的黄金储备已经从388吨锐减到25吨。东京的车都快没油跑了。增兵?增兵的军费从哪儿来?”
海相米内光政适时开口,附和道:“伏见宫殿下说得有理。海军一直认为,对华战争应当战决,不能陷入长期消耗。现在陆军已经打了两年,结果呢?战线越拉越长,兵力越用越少,占领区越扩越空。这仗,还能这么打下去吗?”
杉山元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朝天皇微微躬身,然后转向米内光政。
“米内君,陆军的难处,海军未必了解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谁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不满,“武汉会战确实伤亡不小,但那是因为支那军队的主力都在那里。如果不打武汉,他们就会一直盘踞在华中,威胁帝国的心脏。现在武汉拿下来了,支那军队退到西部,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胜利。”
米内光政冷笑一声:“巨大的胜利?杉山君,您管这叫胜利?二十多万伤亡,换来的是一座空城和一条被打烂的长江。据我所知支那军队的主力还在,陈诚的五十二个师摆在江西湖南湖北,卫立煌的十二个师摆在河南安徽,顾祝同的二十六个师摆在苏浙闽。他们只是退,没有垮。这叫胜利?”
杉山元一滞,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他瞪着米内光政那张写满讥讽的脸,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。
这帮该死的海军马鹿!
从明治年间到现在,陆军和海军就从来没消停过。争预算,争资源,争地位,争天皇的宠信。
打赢了,海军说是他们封锁了海上运输线;打输了,海军说是陆军指挥失误。好事全是他们的,黑锅全让陆军背。
现在倒好,当着天皇的面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陆军二十多万伤亡说成是“换来一座空城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