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口《大楚报》编辑部。
这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一楼是印刷车间,二楼是编辑部。机器轰隆隆地响着,油墨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周明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埋头写着稿子。
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衫,戴着副眼镜,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记者。可他的耳朵,一直竖着。
今天编辑部里的气氛不对。
主编一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接了好几个电话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几个消息灵通的同行凑在一起嘀咕,声音压得很低。
周明远端起茶杯,假装去倒水,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。
“……听说上面要撤?”一个瘦高的记者小声说。
“别瞎说,怎么可能?”另一个胖些的记者摇头。
“我有个朋友在行营,说这几天不对劲。好多车进进出出的,都是拉东西的。”
“拉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看着不像好事。”
周明远倒完水,端着杯子慢慢走回自己座位。他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继续写稿,一直写到天黑。
收工的时候,他收拾好东西,慢慢走下楼梯。路过印刷车间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机器还在转,工人们还在忙。明天一早,报纸就会印出来,送到千家万户。报纸上还会是那些“我军英勇奋战、予敌重创”的消息……
汉口租界,德润茶馆。
这是一家老字号的茶馆,两层小楼,楼下是大堂,楼上是雅间。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,写着“德润茶馆”四个大字。
孙福来端着茶壶,在茶客之间穿梭。
他穿着件短褂,肩上搭着块白毛巾,脸上永远挂着殷勤的笑容。添茶倒水,招呼客人,麻利得很。
今天茶馆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便衣的客人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虽然穿着长衫,可那坐姿,那眼神,那说话的方式,都透着股军人的味道。
他们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壶龙井,声音压得很低。
孙福来端着茶壶过去添水。
“……听说田家镇快守不住了……”
“……上面在调兵,不知道往哪儿调……”
“……别瞎说,小心掉脑袋……”
几个人不说话了。
孙福来添完水,若无其事地走开。他走到柜台边,把茶壶放下,又拿起另一壶,继续穿梭在茶客之间。
田家镇。守不住。调兵。
这几个词,值得传回去。
傍晚时分,江汉关附近的巷子里。
沈默言蹲在墙根,嘴里叼着根烟,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。
天已经擦黑了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。远处的码头上,最后一艘船正在离岸,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