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还在吹,光柱斜斜地指着东岭,像根不会断的线,拴住了三百多号人的心气儿。谁也没走,也没坐下,就这么站着,脚底麻也不动弹。前一刻还被星尘灌得满身战意,现在倒好,热血沉下去了,肩也酸了,脖子也僵了,连喘气都带着股土腥味。
这片地原本是荒坡,石头比土多,夜里阴湿,白天晒成铁板,风一刮就扬灰,前几日大伙儿站久了,膝盖都泛潮。有人悄悄搓了下手腕,现皮肤干得起皮;还有个外门弟子咳了两声,旁边人下意识躲了半步——不是嫌弃,是真怕他吐出一口黑痰来。
陆小舟蹲在人群边上,手指头蹭了蹭鼻尖,眯眼打量全场。
他个子不高,穿件洗得白的粗布袍,腰上别着三卷《菜经》,走路时哗啦响。此刻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袋子角都磨出了毛边,里头装着几粒银灰色的种子,壳上带细纹,像是晨露凝成的冰碴。
“昨儿签到得的,说叫‘晨露藤’。”他嘀咕,“种在废灶台边都能活,还能滤浊气……试试。”
没人注意他。大家都盯着那道光,仿佛再看一会儿,就能看出条金光大道来。陆小舟也不吭声,低头扒开一块碎石,露出底下硬土,然后按《菜经》第三卷第十七节写的“九宫埋种法”,把五粒种子分别摁进五个方位正中、前后、左右,唯独跳过西北角——那儿有块烧焦的木桩,是他昨儿烤红薯留下的灰堆。
他拍了三下地。
“唤土三响,该醒了。”
话音落不到十息,土面裂了条缝。
一根嫩芽钻出来,颜色不像绿,倒像刚化开的雪水,透着点亮晶晶的白。它长得不急,但不停,一寸寸往上顶,转眼高过鞋帮,叶片展开,形如手掌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在打招呼。
接着第二根、第三根……藤蔓贴地爬行,度越来越快,像有东西在地下推着它们跑。它们绕过石块,缠住残柱,有的甚至顺着某位弟子的裤脚往上攀了一截,那人吓得抖腿,却现那藤软得很,碰上去像摸了把温水。
空气开始变。
起初只是鼻子舒服了些,像是有人往鼻腔里喷了口山泉雾。后来连喉咙都不痒了,深吸一口气,肺管子像被梳子理过一遍,顺溜得想打嗝。有个老修士闭着眼猛吸两口,忽然睁眼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我小时候在云梦泽采过的清心草?”
“不是清心草。”陆小舟坐在一根新长出来的藤凳上,那凳子弧度刚好托住屁股,软硬适中,“是晨露藤叶释放的‘涤尘青气’,专克浊息、疲骨、闷神三症。”
说着,他摘了片叶子塞嘴里嚼了嚼,咔哧咔哧响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嚼完一口吐出,那口气竟泛起淡淡银光,飘出去三尺远才散开。
离得近的一个弟子下意识吸了口,眼睛猛地睁大“哎哟!我脑子里那团浆糊……自己化开了!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纷纷效仿,有样学样地深呼吸,一个个脸上露出傻笑。有人晃脑袋,像要把耳朵里的陈年旧灰甩出来;有个姑娘揉着眼睛说“怪了,我昨晚熬夜画符,眼下乌青一片,怎么现在不累了?”
绿意已经铺满了整个区域。
藤蔓织成天然棚顶,缝隙漏下星光,照在叶面上,反出一层柔光。地面不再是硬土碎石,而是被密集根系固定成松软沃壤,踩上去跟踏在春泥田埂上似的。角落里甚至还冒出几朵小白花,香味清淡,闻着让人想哼小调。
可人还是没说话。
刚才那阵激动过去了,现在大家舒服是舒服了,但谁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头。光路是亮了,心火也点着了,可嘴跟不上。有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;有人想搭话,结果只挤出一句“你鞋脏了”,对方回了个尴尬笑。
陆小舟看着这群人,叹了口气。
他顺手拔起脚边一根杂草,三缠两绕,捏出个草蚱蜢,放在掌心吹了口气。那虫子腿一蹬,蹦起来,正好落在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膝盖上。
壮汉吓一跳,低头看,那草蚱蜢还在动,两条后腿一屈一伸,活灵活现。
他愣了两秒,忽然笑了“嘿,比我当年在老家编的那个还会跳!”
“那你编过啥?”陆小舟问。
“蛤蟆灯啊!夏天抓萤火虫塞纸灯笼里,挂屋檐下,能照一宿。”壮汉来了兴致,伸手去碰那草蚱蜢,结果它一蹦,跳到了前排一个女弟子肩头。
女弟子“呀”了一声,回头看见,也乐了“这玩意儿能传情呢,我们村小孩不敢说话,就扔草编的蜻蜓给喜欢的人。”
一句话出口,气氛松了。
有人接茬“那我昨天扔的是只歪脖子螳螂,是不是暗示谁脾气臭?”
“那你得找墨鸦师兄算账,他剪的符纸全是斜眼鬼脸!”
哄笑声炸开。
话匣子一旦打开,就像春渠破闸。有人说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光阵时尿了裤子,有人说梦见星尘变成米粒掉锅里,煮出一锅会光的粥,越说越离谱,笑得前仰后合。
藤叶轻轻晃动,像是也在听。
陆小舟没再说话,盘腿坐回藤圈中央,手指随着谈话节奏轻敲膝盖,一下,一下,像是在记什么节拍。他面前的泥土里,又冒出一颗新芽,比之前更亮些,蜷着身子,像在等一声令下。
全场笑声渐平,但没人起身离开。他们或坐或靠,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,说话声音低了,内容却深了。有人说起修行瓶颈,有人问光阵原理,还有人小声嘀咕“你说……咱们真能把这条路走通?”
没人回答。
但风吹过藤帘,沙沙作响,像是替所有人说了句试试看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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