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把横幅上那坨鸟屎吹得晃了两晃,方浩还站在原地,袖着手,盯着广场青石板上残留的星尘愣。阳光照在那些细粉上,亮得刺眼,像谁撒了一地碎玻璃碴子。
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让哪位弟子拿扫帚来清一清,免得有人踩滑摔出个好歹,眼角余光忽然一沉——不是影子,是地面上的阵纹动了。
原本刻在高台边缘、用来稳定灵力流转的九宫迷踪阵纹路,此刻泛起一层微弱的银光,像是锅底烧干前的最后一丝水汽,轻轻颤着。紧接着,一道人影从侧廊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阵眼交汇点上。
是墨鸦。
他手里没拿拐杖,也没人扶,十六岁的少年,瞎眼,走得却比睁着眼的还稳。走到阵心位置,他停下,三根手指抬起来,在空中虚点了三下,像是敲了三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别整虚的。”方浩开口,声音不高,但正好能传到那边,“昨儿那星尘,看着热闹,回头全是麻烦。你要放光,得让人看得懂,还得站得住。”
墨鸦没应声,只是把手慢慢放下,指尖触到地面阵纹的那一刻,整片银光猛地一收,随即向上腾起,像被谁从地下抽出来的一条细线,直冲天际。
光没炸,也没响,就这么静静地悬在半空,展开成一片流动的图景。
广场上的人陆续抬头。起初没人说话,接着就有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那是……东三渠?”
“对,还有西边矿脉的分布!连咱们族里上个月报损的灵田亩数都标出来了!”
“这图还会动?你看那条红线,是不是正往北偏?”
方浩眯起眼。确实会动。光幕上的线条如活物般缓缓流转,资源流向用蓝线标注,人力分布是黄点,潜在瓶颈则以红圈圈出,连颜色深浅都随风险等级变化。这不是死图,是活推演。
他摸了摸下巴,心想这小子总算没拿什么“天地有灵”“大道昭昭”那一套糊弄人,倒是真把阵法掰成了工具使。
正想着,一阵脚步声从东侧石阶传来,不紧不慢,靴底敲地的节奏像是掐过时辰的。
楚轻狂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灰袍,背剑,脸上写着“我很正经”。走到光幕前站定,仰头看了半晌,忽然抽出三寸剑锋,往地上一划“此光通明,可惜不动。”
方浩挑眉“你又想干啥?”
“光知道在哪堵,不知道怎么疏,等于画张地图让人自己撞墙。”楚轻狂收剑入鞘,抱臂而立,“我早年翻过一本《双修阵法图解》,里头讲动静相济。这智慧之光要是能加点锐气,像剑意一样主动预警、自动重划路线,岂不更省事?”
方浩没吭声,低头看了看玉简上记的那句“星尘有效,但易上头”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片安静流淌的光河。
一个靠煽情,一个靠算账。
一个让人猛冲十步,一个教人绕开坑走。
他咧嘴一笑,把玉简塞回怀里,扬声道“行,你说得有理。”
楚轻狂眼睛一亮“真干?”
“不干等着喝西北风?”方浩拍了拍袖子,“回头组个专班,你牵头,墨鸦配合,先把‘管理模式联合优化项目’立起来。目标就一个——别让大伙儿干瞪眼看图,得让图自己会说话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光幕,落在北区那圈越缩越小的红线上。
“先试个小区域,看能不能让它自己标出最优解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一转,“当然,流程还是老规矩——三日公示,两轮听证,沙盘推演不能少。谁也别想跳过这三关。”
楚轻狂点头如捣蒜“吉时我算过了,今日宜合作,忌独断专行。”
墨鸦仍盘坐在阵心,指尖未离地面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但呼吸平稳。那光幕依旧流转,仿佛成了他盲眼中唯一看得见的世界。
方浩站在高台边缘,手搭凉棚望了望远处药园方向。
那边地势低,雾还没散尽,隐约可见几株新冒头的绿芽顶破混沌土,歪着脑袋朝光的方向伸。
他收回视线,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名册,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楚轻狂。
笔尖顿了顿,又补上第二个墨鸦。
第三行刚落下个“陆”字,他忽然停住,抬头看向药园外那条蜿蜒小路。
风吹过来一股土腥味,混着点说不清的青气。
他把笔盖拧上,名册往怀里一揣,转身对身旁候着的弟子道“去,请药园使过来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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