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把议事台晒得烫,方浩已经搬了两张藤椅摆在台子正中,又从袖兜里掏出个粗瓷茶壶,往两个豁口杯里倒水。水汽腾起,他吹了两口,自言自语:“早知道该带点茶叶渣,好歹显得专业点。”
话音未落,蓝光代表和鳞片代表一前一后走上台阶。前者走路还带着嗡鸣余调,后者尾巴尖微微翘着,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“地方换了,人还是你。”蓝光代表停在三步外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昨天签的约,今天就开张问事?效率挺快。”
“趁热打铁嘛。”方浩咧嘴一笑,把茶杯往前推了推,“来,先喝一口定心水。不加灵力,不掺符文,纯烧开的山泉,喝了不会爆经脉,也不会突然开始跳舞。”
鳞片代表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,轻轻用尾梢碰了下杯壁:“你这身板……真没修为?”
“肉眼凡胎,心跳正常,上个月体检说肝火有点旺。”方浩拍了拍胸口,出空洞的“咚咚”声,“但我有经验——活了这么多年,调解吵架比吃烧饼还多。”
两人互看一眼,终究还是坐下。蓝光代表开门见山:“我们族群的语言频率不同,刚才回去路上,一句话传了七道转译,到头来全成了废话。怎么办?”
方浩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,往案几上一拍。符纸颤了颤,浮到半空不动了。
“说话。”他说。
蓝光代表试了一句。符纸微微一震,空中浮现几行歪扭小字,还有个简笔画:一个光人站在高台上,旁边画了个叉,底下写着“别抢话”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意思?”蓝光代表愣住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方浩收起符纸,“我这叫‘听懂就行符’,不搞花哨阵法,也不靠神识强灌,你说你的,它写它的。你们拿回去贴墙上,谁说谁的内容自动成文,省得传着传着变谣言。”
鳞片代表尾巴轻甩:“听起来像市集公告板。”
“对喽!”方浩一拍大腿,“和平这玩意儿,本来就不该靠飞剑讲道理。要我说,先从不说假话开始。”
两人起身时脸色松了些。临走前,蓝光代表回头问:“收费吗?”
“单免费,回头熟了可以拿点特产换。”方浩晃了晃茶壶,“比如你们那个会光的苔藓,种我门口当夜灯挺好。”
他们刚走,又有三拨代表陆续登台。一位主张资源共享,拍桌子说:“资源不均是乱根,必须平分!”
另一位冷笑:“技术是我族三代人攒下的,凭啥白送?”
第三人更直接:“文化融合?再融下去,我孙子连祖训都背不全了!”
三人吵得台子颤,眼神都往方浩脸上钉。
他没急着答,反而起身把三人带来的问题纸条一一收齐,折成小方块,扔进青铜鼎里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灰烬升空,竟在半空凝成三幅影子——
一幅是干裂大地,井枯粮绝;
一幅是炼器炉塌,图纸焚尽;
一幅是古庙倾颓,碑文剥落。
“看见没?”方浩指着影子,“你们怕的不是对方拿得多,是自己守不住。一个怕饿死,一个怕断根,一个怕忘了家。”
三人沉默。
“我不劝你们立刻交心。”方浩拍拍手,“但可以试试——划块地,三方各派十人进去住三个月,资源共管,技术共享,文化各自保留招牌。有问题随时来找我,我不一定有解药,但能听清楚病在哪。”
没人点头,也没人反对。最后是拿技术垄断的那位先开口:“……试运行区设在哪?”
“山腰那片荒坪,土质一般,谁都不吃亏。”方浩笑,“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别急着翻脸坡’。”
日头偏西,咨询处前终于清静下来。多数代表离开时脚步轻了,有人甚至主动拱手道谢:“虽无神通,倒也有几分巧思。”
角落里却站着个披灰袍的代表,始终没上前。临走前,他停下脚步,声音不高也不低:“肉身凡胎,能扛多久风雨?真到了动刀兵那天,你拿什么护住这和平?”
方浩正啃第三块烧饼,闻言咬了一大口,边嚼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木牌,往案头一放。木牌上刻着三个大字:回音墙。
他指了指远处山门:“我扛不住,但我身后这座山、这些人,一起扛。”
然后转身对边上记事的弟子说:“今天所有问题,明早全挂墙上。让后来的看看,哪些坑已经有人踩过了。”
弟子应声而去。风一吹,木牌晃了晃,阳光照在“回音墙”三个字上,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