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娘最后一个爬上岸,她浑身湿透,冷得浑身僵,嘴唇紫,身上添了几道新伤,是被船边的木刺和碎石划伤的,鲜血混合着江水,滴落在地上,可她顾不上疼,顾不上取暖,只是趴在地上,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要喘不上气来。
她挣扎着,抬起头,数了数身边回来的人——二十三个。
三十个人出去,回来二十三个。
七个姐妹,永远地留在了滔滔江水中,留在了那场熊熊大火之中,留在了润州的水域里,她们用自己的生命,换来了润州水寨的覆灭,换来了复仇之路的又一次胜利。
赵四娘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,望着那片被大火染红的水域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江水,滑落下来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她缓缓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悲痛,轻声说道:“姐妹们……走好……你们的仇,我们会替你们报完,你们可以安息了……”
四月十四,卯时。
天色微明,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,驱散了些许夜色,可江东的天空,依旧被熊熊大火染红,浓烟滚滚,弥漫在天地之间,空气中,弥漫着烧焦的木屑味、桐油味和血腥味,令人窒息。
金陵城外,废弃渔村。
楚瑶靠着破旧的墙壁,缓缓坐在地上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右肩的箭头依旧扎在肉里,疼得她浑身颤,脸色苍白如纸,可她的眼神,依旧坚定,依旧亮得吓人。她的身边,二十五个浑身浴血的姐妹,或坐或躺,疲惫地靠在墙壁上,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低声啜泣,有的则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,沉默不语。
远处,沈七带着二十一个姐妹,互相搀扶着,踉跄着走来。她们个个浑身是伤,有的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,有的被刀枪划伤,有的一瘸一拐,可她们的脊背,依旧挺得笔直,眼神里,没有丝毫怯懦,只有疲惫与坚定。
再远处,赵四娘带着二十三个姐妹,也踉踉跄跄地走来,她们浑身湿透,身上还沾着江水和泥污,有的冻得瑟瑟抖,有的身上带着伤口,可她们依旧走得坚定,脸上,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。
三路人马,九十三个人出去,回来六十九个。
二十四个姐妹,永远地留在了江东的土地上,留在了那场烧船的战斗中,留在了血与火的复仇之路中,她们用自己的生命,践行了魅影营的誓言,用自己的鲜血,为那些死去的姐妹,报了一箭之仇。
楚瑶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眼前的六十九个姐妹,看着她们满身的血,满身的伤,满眼的疲惫,心中百感交集,有痛惜,有欣慰,有决绝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。可她知道,她们不能停下,不能退缩,她们的复仇之路,还没有走完,江东世家的根基,还没有彻底被摧毁。
沈七走到楚瑶面前,踉跄着,微微俯身,咧嘴笑了,笑容里带着疲惫,带着释然,还有一丝血污,声音沙哑:“楚将军,扬州船坞,全烧了,一百艘战船,一艘不剩,咱们……做到了。”
赵四娘也走了过来,浑身湿透,嘴唇紫,却依旧咧着嘴笑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楚将军,润州水寨,也全烧了,一百五十艘战船,全部化为灰烬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”
楚瑶微微点头,目光望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。金陵船厂的火,还在烧,火光冲天;扬州船坞的火,还在烧,浓烟滚滚;润州水寨的火,还在烧,映红了江水。三百七十艘战船,全没了,江东世家的水上根基,彻底被摧毁了。
“姐妹们。”楚瑶缓缓站起身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穿透了清晨的寂静,传到每一个姐妹的耳中。
六十九人,纷纷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眼神坚定,哪怕疲惫不堪,哪怕满身是伤,也依旧带着熊熊燃烧的战意。
“船烧了。”楚瑶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语气沉重,却带着一丝释然,“江东世家,没船了,他们再也没有水上立足之地,再也无法凭借战船,对抗王爷的大军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欢呼,只有一片沉默。
她们沉默地看着那片火光,沉默地想着那些没有回来的姐妹,沉默地流着泪。那些死去的姐妹,没有看到这一刻,没有看到江东世家的水上根基被摧毁,没有看到她们复仇的阶段性胜利,没有看到她们活着回来的模样。
楚瑶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,打开,狠狠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灼烧着五脏六腑,也压下了心中的痛惜与疲惫。她将酒囊递给沈七,沈七接过,喝了一口,又递给赵四娘,赵四娘喝了一口,再递给下一个人。
酒囊在六十九个人手中,一一传递着。每个人都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,让她们暂时忘记了伤口的疼痛,忘记了失去姐妹的悲痛,脸上,渐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坚定,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。
楚瑶望着她们,望着那些在火光映照下的脸庞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她缓缓开口,语气坚定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姐妹们。船烧了,可粮还在。”
六十九人,瞬间安静下来,目光紧紧盯着楚瑶,等待着她的下文。
“金陵粮仓、扬州粮仓、润州粮仓,三处粮仓,囤粮三十万石,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。”楚瑶的目光,变得愈凌厉,语气里带着一股狠戾,“只要粮仓还在,江东世家就还有底气,就还能重新招兵买马,重新造船,卷土重来。咱们的仇,就还没有报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语气决绝,掷地有声:“今夜——烧粮仓。彻底断了江东世家的根,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,让那些死去的姐妹,得以安息!”
“是!”六十九人齐声应诺,声音铿锵,震彻了废弃的渔村,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,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,哪怕只剩下六十九人,她们依旧是那支无所畏惧、所向披靡的魅影营,依旧是楚瑶最坚实的后盾,依旧是萧辰最信任的精锐。
四月十四,辰时。
落马坡以东两百里,龙牙军中军大帐。
烛火通明,萧辰站在案前,望着摊开的江东舆图,目光深邃,神色凝重,指尖轻轻抚过金陵、扬州、润州的位置,眼底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期许。他知道,楚瑶和那些魅影营的姐妹,正在江东浴血奋战,正在用自己的生命,为他的大军扫清障碍。
赵虎单膝跪在他身后,身形挺拔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佩,大声禀报军情:“王爷,斥候来报!金陵、扬州、润州三处船厂,昨夜全部起火,三百七十艘战船,全部被烧毁,无一幸免,江东水师,彻底覆灭!”
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的担忧,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赞许,他缓缓点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急切:“人呢?楚瑶她们,怎么样了?”
“楚将军她们还活着!”赵虎的声音,更加兴奋,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敬佩,“斥候回报,楚将军带着六十九个姐妹,正在往扬州方向移动,虽然个个满身是伤,却依旧安然无恙,她们……成功了!”
萧辰沉默了片刻,嘴角,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欣慰,一丝赞许,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疼惜。他知道,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楚瑶,只有那些魅影营的姐妹——她们用九十三人的兵力,对抗七千守军,毁掉三百七十艘战船,付出了二十四个姐妹的生命,这份悍勇,这份决绝,世间罕见。
“传令。”萧辰的声音,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穿透了大帐的寂静。
赵虎立刻挺直脊背,单膝跪地,高声应诺:“末将在!”
“全军加前进,取消所有休整,日夜兼程,不许有丝毫拖延。”萧辰的目光,望向东南方向,望向江东的方向,语气坚定,“明日午时之前,必须赶到扬州,必须赶到楚瑶她们身边,不许让她们再受一丝伤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愈柔和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告诉楚瑶——粮仓烧完之后,立刻北撤,不要再恋战,不要再付出不必要的牺牲。本王,亲自接她们回家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赵虎高声应诺,语气坚定,转身快步走出大帐,去传达萧辰的命令,脚步急切,带着满满的敬佩与期许。
大帐内,萧辰独自站在案前,望着江东的方向,眼神深邃,神色凝重。他知道,楚瑶和那些魅影营的姐妹,经历了怎样的惨烈厮杀,付出了怎样的牺牲。他不会让她们白白牺牲,不会让她们独自奋战,他会带着龙牙军,尽快赶到江东,彻底平定江东,让那些死去的姐妹,得以安息,让楚瑶,得以卸下心中的执念,让江东的百姓,彻底摆脱世家的压迫。
江东的天,该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