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忠站在人群后面,用右手,紧紧捂着左臂上的伤口,鲜血,从他的指缝间,缓缓渗出,染红了他的右手。他望着李二狗和老鲁,远去的背影,身体,不由自主地微微抖。
不是疼。
是怕。
他征战四十年,打过无数仗,经历过无数险境,见过无数生死,可从未有一次,像今天这样,离死亡,这么近。刚才那一刀,再偏一寸,再快一分,他的心脏,就会被刺穿,他就会当场气绝身亡,再也没有机会,争夺天下,再也没有机会,与萧辰,一决高下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,此刻,依旧在他的心底,蔓延开来,让他浑身冷,让他的手指,依旧在微微抖。
“大帅!”亲卫统领,连忙跑到他身边,单膝跪地,语气急切而恭敬,“您受伤了!伤势不轻,快撤下去,包扎伤口,好好休养一下!”
韩世忠缓缓摇了摇头,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,即将燃起战火的天际,眼底的恐惧,渐渐被一股凝重与狠厉取代。他低声呢喃,语气里,满是忌惮与不甘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:“萧辰……你比我想的,更狠,更绝,也更难对付……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混乱的中军,扫过那些伤亡惨重的亲卫,扫过远处,正在快逼近的赵虎大军,语气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号令:“传令,全军停止前进,就地扎营!”
“加派斥候,全方位探查,务必探明萧辰主力的位置,探明他的兵力部署,不许有丝毫遗漏!”
“加强大营戒备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严防萧辰的人,再次偷袭!”
“明日再战!”
“喏——!”
亲卫统领,重重叩,连忙起身,转身离去,传达韩世忠的号令。
韩世忠再次望向北方,眼底的凝重,愈深沉——他知道,经过今天这一战,他再也不能轻视萧辰,再也不能轻视这支从死囚营里走出来的龙牙军。萧辰的狠厉,萧辰的智谋,龙牙军的悍勇,都出了他的预料。
这场仗,注定不会轻松。
三月初十二,酉时。
庐州城外,龙牙军大营。
李二狗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萧辰面前,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,微微抖。他浑身是血,军服被血浸透,手臂上,又添了新的伤口,鲜血,顺着手臂,缓缓滑落,滴在地上,晕开小小的血点。他的脸上,满是灰尘与血渍,眼底,藏着深深的不甘与愧疚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丝哽咽:“王爷,狗……狗失手了。韩世忠的护卫太严,狗没能杀了他,还折损了不少弟兄……请王爷降罪!”
萧辰站在他面前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血迹,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鲜血,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不甘与愧疚,看着他额头,那因为用力叩,而渗出的血痕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,驱散了李二狗心中的不安与愧疚。
“起来。”萧辰的语气,依旧平静,没有丝毫怒意,没有丝毫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,“你没有错。”
李二狗愣住了,他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辰,眼中的不甘与愧疚,渐渐被震惊取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哽咽:“王爷……”
“你杀不了他,是正常的。”萧辰的目光,落在李二狗手臂上的伤口上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韩世忠征战四十年,久经沙场,什么样的阵仗,什么样的刺客,他没有见过?他的护卫,个个都是精锐,戒备森严,你能带着一千人,摸进去,伤了他,打乱他的部署,折损他的兵力,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李二狗的脸上,眼底,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要是能一刀杀了他,他就不叫韩世忠了,也不配,成为本王的对手。”
“可你伤了他。”萧辰的语气,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眼底的杀意,愈浓重,“你伤了他,更让他怕了——他征战四十年,从未离死亡这么近,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会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底,会让他变得多疑,变得胆怯,变得不敢轻易前进。这,比杀了他,更有用。”
李二狗抬起头,看着萧辰,眼中的震惊,渐渐被光芒取代,那深深的不甘与愧疚,瞬间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满满的自信与决绝。他重重叩,声音沙哑,却字字铿锵:“谢王爷!狗明白了!下次,狗一定不会再失手,一定杀了韩世忠,为弟兄们报仇,为王爷分忧!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辰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现在,还不是说报仇的时候,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,要做。
韩世忠虽被击退,却并未溃散,三万人马就地扎营,戒备森严,显然是在重整旗鼓,伺机反扑。而我们,伤亡也不算小——赵虎的左军折损近千,斥候营精锐也丢了三十多个弟兄,龙牙军本就元气未复,经此一战,更是雪上加霜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稳住阵脚,摸清韩世忠的虚实,再寻破局之机。”
萧辰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,指尖缓缓划过庐州与九江之间的地域,语气沉凝如铁:“赵虎那边,让他暂且撤回大营休整,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,明日一早,率剩余弟兄,扼守庐州以东的官道,不许放韩世忠一兵一卒东进半步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帐外传来赵虎洪亮的声音,虽带着一丝疲惫,却依旧铿锵有力——他刚从战场上回来,浑身浴血,甲叶上的血渍已经凝固,脸上还沾着尘土,却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,便赶来听候号令。
萧辰微微颔,又看向李二狗:“你带斥候营剩余的弟兄,今夜三更,再次潜入韩世忠的大营,不必再行刺杀之事,重点探查他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之地,还有他的援军动向。记住,务必小心,不许再折损弟兄,一旦得手,立刻撤回,不得恋战。”
“狗领命!”李二狗重重抱拳,眼底再无半分愧疚,只剩坚定与决绝,“今夜,狗必定探明所有消息,绝不误了王爷的大事!”
“老鲁,”萧辰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默默擦拭长刀的老鲁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你带五百弟兄,巡查大营四周,加固防御,严防韩世忠夜间偷袭。若是现异常,立刻鸣号示警,不必擅自出战,等本王号令行事。”
老鲁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长刀扛在肩上,咧嘴一笑,脸上的刀疤扯得亮:“王爷放心!有老子在,就算韩世忠的人插上翅膀,也别想靠近咱们大营半步!谁要是敢来,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,扔去喂狗!”
萧辰点了点头,最后,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。此刻,沈凝华依旧站在舆图旁,指尖轻轻点在金陵的位置,神色清冷,若有所思。
“凝华,”萧辰的语气,比刚才柔和了许多,“韩世忠尽起水陆大军八万西进,金陵城内必定空虚。你熟悉江南地形,也知晓韩世忠麾下的部署,烦你亲自前往江南,联络那些依旧心向前朝、不满韩世忠专权的旧部,扰乱他的后方,截击他的粮道。只要断了他的粮草,他的八万人马,便成了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,不战自溃。”
沈凝华缓缓转过身,目光迎上萧辰的视线,眼底的清冷褪去几分,多了一丝坚定与郑重:“王爷放心,属下定不辱使命。今夜便启程,星夜赶往江南,联络旧部,必定截住韩世忠的粮道,为王爷分忧,为龙牙军扫清障碍。”
萧辰望着眼前这些弟兄,望着他们满身的伤痕,望着他们眼中的决绝与信任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这场仗,打得艰难,打得惨烈,可只要这些弟兄还在,只要他们同心同德,同仇敌忾,就没有打不赢的仗,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萧辰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各自领命行事,务必谨慎,不许有丝毫差错。记住,我们是龙牙军,是从死囚营里杀出来的悍勇之徒,是北境的脊梁,是天下百姓的希望。无论前路多么艰难,无论敌人多么强大,我们都要并肩作战,死战不退!”
“喏——!”
帐内众人齐声应诺,声音铿锵有力,回荡在整个中军大帐之中,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决绝,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。他们纷纷抱拳行礼,转身离去,各自领命行事,脚步声沉稳而坚定,渐渐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。
帐内,只剩下萧辰一人。烛火跳动,映照着他孤寂却挺拔的身影,周身的血渍未干,眉宇间的凝重,依旧未散。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久久停留在庐州的位置,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,低声呢喃:“韩世忠,今夜,本王让你暂且喘息一晚。明日,便是你我决战之时,便是龙牙军扬眉吐气之时,便是天下百姓,重见光明之时!”
夜色渐深,庐州城外,龙牙军的大营灯火通明,士卒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在营帐之间,救治伤员、加固防御、清点军械,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没有丝毫慌乱。而不远处,韩世忠的大营,同样灯火通明,戒备森严,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