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一怔,连忙抬头,脸上满是诧异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三殿下,不可啊!巴图尔的骑营,是咱们北线唯一的机动兵力,若是全营北调,那平原战场上,咱们就没有可用来袭扰徐威的兵力了!徐威的护粮队若是再敢出来,咱们根本无力阻拦啊!”
“平原战场,不需要我们了。”萧景睿打断他,语气平静如常,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,“徐威马上就要接到萧景渊的调令,北上驰援幽州,他的护粮队、斥候、探马,都会跟着他一起北上,不会再在平原上出现。到那时,平原战场,不过是一片空寂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,语气陡然变得凝重:“巴图尔的五千骑营,从今日起,不再是袭扰之兵,不再是打了就跑的游骑——是阻击之兵。”
“阻击”二字,从萧景睿口中说出,平静无波,却让赵虎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一震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阻击,不是袭扰,不是伏击,不是打了就跑的游击战;是钉在原地,寸步不让,用血肉之躯,挡住敌人前进的路,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,也绝不后退半步。
“三殿下,”他艰难地开口,喉咙紧,“北狄……北狄是咱们的盟友啊!七殿下与阿史那突利已然结盟,咱们若是在雁门关阻击北狄铁骑,岂不是要破坏盟约?到那时,咱们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“盟友?”萧景睿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讽,“阿史那突利是老七钓上来的狼,不是驯熟的狗。狼的天性,就是嗜血贪利,从来都没有什么忠诚可言。”
他望着舆图上那片苍茫的草原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恨意,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他今日南下幽州,不是因为他忠于老七,不是因为他想与咱们共破萧景渊,只是因为老七给他的饵,比萧景渊给的大。可明日呢?后日呢?三个月后呢?若是萧景渊给他更大的好处,给他更多的土地与财富,他转头就能把老七卖了,转头就会带着北狄铁骑,踏平咱们的北境。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赵虎身上,语气凝重:“老七要我信他,我信了。可我不会信阿史那突利,也不敢信。五千骑营钉在雁门关,不是为了跟北狄打仗,不是为了破坏盟约,而是为了让阿史那突利知道——他敢越过这道关,敢踏错一步,北境的三十万大军,第一个杀的不是朝廷的兵,是他,是他的北狄铁骑!”
赵虎跪在地上,久久无言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七殿下要把北线的防务,全权交给三殿下。七殿下不是找不到人守北线,不是没有人能运筹帷幄,他是在等,等三殿下自己想明白,等他放下心中的血海深仇,埋进心底最深处,然后抬起头,用统帅的眼睛,去看待这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北方大地,用冷静的头脑,去布局每一步棋。
而现在,三殿下想明白了。
他重重叩,声音铿锵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末将领命!即刻传令巴图尔,命他三日内,务必率骑营抵达雁门关,死守关隘,寸步不让!”
萧景睿没有再看他,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舆图上那条从雁门关蜿蜒北上的漫长防线,语气平静却坚定,一道道军令,有条不紊地从他口中传出:“传令朔州城,从今日起,所有城门昼闭夜开,军民一律不得擅自出入,严查细作,严防徐威趁机偷袭;传令云州,北境各卫所即刻进入战备状态,所有戍边士卒取消轮休,即日归营,修缮城防,筹措粮草,随时准备迎战;传令龙牙左军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舆图上井陉附近的粮道上,语气陡然一转,带着几分算计:“井陉的粮道,不截了。”
赵虎又是一怔,脸上满是不解:“三殿下,不截粮道?徐威的粮草全靠这条粮道运输,咱们若是不截,他北上驰援幽州,就会毫无后顾之忧啊!”
“我要的,就是让他毫无后顾之忧。”萧景睿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,“徐威要北上救幽州,他需要粮草,需要辎重,需要一条畅通无阻的补给线。我们给他,我们不仅不截,还要暗中护着这条粮道,让他走得越快越好,让他离朔州城越远越好。”
赵虎的眼睛,渐渐亮了起来,脸上的不解,渐渐被恍然大悟取代。
“等他走到幽州城下,等他的八万大军,跟阿史那突利的三万铁骑绞在一起,杀得难解难分;等他深陷北线的泥潭,进退两难,再也无力南下;等萧景渊被北线的战事拖得焦头烂额,再也无力顾及江南——”萧景睿的声音,缓缓响起,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,“到那时,老七的江南,应该已经打下来了。而咱们北线的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二月十六,戌时。
井陉以西五十里,龙牙骑营驻地。
巴图尔正坐在帐内,捧着一碗烈酒,大口大口地灌着,脸上还沾着白日袭扰朝廷斥候时留下的尘土与血迹,一身剽悍之气,扑面而来。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,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卷绢帛,沉声禀报道:“统领,井陉大营传来军令,是三殿下亲自下达的!”
巴图尔放下酒碗,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粗声粗气地说道:“呈上来!”
他接过绢帛,摊开在桌上,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着——他不识多少汉字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关键的字眼。看了半天,他终于认出了“雁门关”和“阻击”这两个词,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,挠了挠自己乱蓬蓬的胡子,一脸疑惑地嘟囔着:“阻击?阻击谁?咱们不是跟北狄结盟了吗?不是要一起打朝廷的兵吗?怎么突然要去雁门关阻击?”
传令的亲卫摇了摇头,一脸恭敬地说道:“末将不知。三殿下只说,请巴图尔统领即日拔营北上,务必在三日内,抵达雁门关,听候下一步号令,不得有误。”
巴图尔又挠了挠胡子,脸上满是不情愿。他不认识萧景睿,只在一个月前,朔州城下那个风雪漫天的傍晚,远远见过一面。他还记得,那个男人瘦得像一棵被风雪摧残过的枯树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没有一丝温度,站在城门口迎接七殿下的大军时,脊背挺得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铁条,浑身都透着一股沉郁的气息,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不喜欢那个人。草原人向来热情爽快,直来直去,可那个人,沉默寡言,眼神冰冷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,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可七殿下说了,北线的所有军务,都听三殿下号令,他是七殿下的人,自然要听七殿下的吩咐,哪怕他不喜欢那个沉默的三殿下。
巴图尔把军令往怀里一揣,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出帐篷,声音洪亮,传遍了整个骑营:“传令下去!所有人,即刻收拾行装,备好马匹粮草,明日卯时,准时拔营,北上雁门关!迟到一刻,军法处置!”
帐外的骑兵们纷纷应声,声音洪亮,震得帐篷都微微颤。巴图尔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南方——那里有他这一个月来杀得痛快的平原战场,有被他追得抱头鼠窜的朝廷斥候,有他还没来得及缴获的战利品,还有那片他打惯了仗的土地。
可那都不重要了。
七殿下说去哪儿,他就去哪儿;七殿下让他打谁,他就打谁。这是草原人的规矩,是他对七殿下的忠诚,也是他身为龙牙骑营统领的本分。
他调转马头,望着北方的方向,狠狠甩了一马鞭,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夜色,朝着营外奔去,身后,五千骑营的士兵们,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,准备着明日的北上之路。
二月十七,辰时。
朔州城北三十里,雁门关。
萧景睿策马立在关城下,仰头望着这座横亘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的雄关,目光久久未移。雁门关,大曜北线的第一道屏障,自古以来,便是兵家必争之地,多少将士,在这里抛头颅、洒热血,用血肉之躯,守护着中原的安宁。
关墙高三丈有余,厚两丈,全部由青灰色的条石垒成,历经百年风雨侵蚀,石面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,那是战火留下的印记,是岁月刻下的沧桑。城楼巍峨挺拔,箭楼森然矗立,关前是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山道,两侧皆是陡峭的悬崖,悬崖下,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真正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二月十八,午时。
金陵城外,龙牙军中军大帐。
帐内烛火通明,舆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,上面用红墨标注着江南各地的战事部署,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。萧辰坐在案几旁,手中捏着三卷急报,都是从北线送来的,信纸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皱,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。
第一道急报,是云州信使送来的——阿史那突利的三万铁骑,已于二月十七日,正式围困幽州,幽州守将惊慌失措,一日之内,了七道求援急报,北疆的烽火台,一路燃得通红,京城震动,朝野哗然。
第二道急报,是赵虎送来的——萧景睿已亲赴雁门关,接管了雁门关的防务,巴图尔的五千骑营,已于昨日深夜,抵达雁门关,顺利接管了关城的守卫,北线第一道屏障,重新归北境之手,徐威的大军,依旧围困朔州,却已不敢轻易贸然进攻。
第三道急报,是萧景睿的亲笔信,信纸很粗糙,是朔州当地出产的麻纸,字迹沉稳有力,带着几分萧景睿独有的沙哑与坚定,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,却字字千钧,直击人心。
“老七,雁门关我守住了。北狄敢过这道关,我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江南那边,你安心打。”
“等打完仗,你来雁门关,我请你喝酒。”
萧辰将这封信,看了一遍,又一遍,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,仿佛能感受到,三哥写下这封信时,心中的释然与坚定,仿佛能看到,三哥立在雁门关城楼上,望着北方,一身孤绝,却又无比挺拔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