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下在!”
“江南世家五千兵马驻朔州东营,你亲自去接管,告知他们,从明日起,归龙牙军统辖,不再听江南世家调遣。”
“若他们不肯?”
“你是龙牙军副总指挥,该怎么做,不用我教你。”
楚瑶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转身出帐时,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老七,江南世家的人,未必靠得住。”萧景睿开口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从未打算靠他们打仗。”萧辰语气平淡,“我只需他们站在龙牙军旗帜下,如此,江南世家便不得不继续送粮草、军械——他们会一边骂我背信弃义,一边咬着牙把粮运到朔州。”
萧景睿沉默良久,忽然苦笑:“老七,你比大哥更像帝王。”
萧辰未接话,只转回头,望着舆图出神。帐外传来楚瑶低沉的声音,是她对江南将领传下号令:“王爷有令,龙牙军不养闲人,五千人并入龙牙军建制,违令者斩,临阵退缩者斩,不听调遣者斩。有不服者,此刻便站出来。”
帐外一片死寂,无人敢应声。
正月初七寅时三刻,天未亮,龙牙军大营已灯火通明。将士列阵校场,等候大军开拔前,萧辰宣读东征诏书的时刻。
黄土筑就的高台三丈高、五丈阔,四周遍插龙牙军战旗,寒风猎猎,玄底金边的墨龙旗在晨曦中翻卷如活物。萧辰立于高台中央,身侧萧景睿劲装挺立,台下将士肃立无声,赵虎、楚瑶等人分列两侧,甲胄铿锵,刀剑低鸣。
苏清颜跪在萧辰身后半步,双手捧着黄绫装裱的东征诏书,那是她连夜誊写而成。萧辰静待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照在墨龙旗上时,才伸出手,接过诏书。
“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——”他展开诏书,声音不高,却如惊雷滚过校场。
大军齐齐跪地,刀锋触雪,声如山崩:“臣等恭听圣谕!”
“臣萧辰,谨以清酒时羞,昭告于太祖皇帝在天之灵——自太祖开基,大曜传国三世,凡六十年。先帝在位三十五载,夙兴夜寐,勤政爱民。然自景渊践祚,渐失仁德,猜忌骨肉,屠戮手足,宠信奸佞,荼毒忠良——”
萧景睿跪在身侧,听着历数大哥罪状的话语,心绪翻涌,始终未曾抬头。
“——臣本庸质,蒙先帝余荫,封藩北疆。三载以来,未尝忘君臣之义、兄弟之情。然景渊不念手足,必欲置臣于死地,削爵夺兵,构陷通敌,逼臣进京受戮——臣忍无可忍,不得已举兵。非敢贪天位,实为求活路;非敢忘君臣,实为申冤屈——”
台下忽然传来失声痛哭,是从山东来投的周三郎,他跪在新军营队列中,想起饿死的老娘、卖身的姐姐、冻死的幼弟,哭得浑身颤抖。更多将士低下头,眼眶泛红,那一句“实为求活路”,道尽了他们所有人的遭遇。
“——今臣率百战百胜之师,自云州誓师,南下一千三百里,直指京师——所过州县,秋毫无犯。愿归顺者,官守其职,民安其业;敢抵抗者,城破之日,诛其恶,赦其胁从——事成之后,臣当解甲归田,归藩北境,永不踏足中原。若违此誓,天地共诛,祖宗不佑!”
萧辰收起诏书,望向台下跪地的将士:“龙牙军的将士们,本王带你们南下,不是为了争天下,是为了让那些把我们当弃子的人看看——弃子抱在一起,也能烧穿这片天。”
校场寂静无声,片刻后,周三郎猛地抬头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:“愿随王爷,烧穿这天!”
喊声如星火燎原,万人齐声呐喊:“愿随王爷!愿随王爷!”声震云霄,连三十里外的朔州百姓都从梦中惊醒。
萧辰任寒风卷起披风,将诏书收入袖中:“传令,明日辰时,大军开拔。”
正月初七夜,大军开拔前最后一夜,萧辰独自坐在中军大帐中。案上摊着空白信笺,他提笔写下“大哥亲启”四字,便停住了笔,望着这四个字,久久未动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。他有太多想问的——那年你教我写字,说“七弟莫急,慢慢来”,还记得吗?父皇驾崩那夜,你坐在龙榻边哭泣,我站在殿外远远看着,你不知吧?三年前你判我配云州,给我六百死囚为伴,是不忍杀我,还是觉得我尚有可用之处?你是不是,也曾后悔过?
他再提笔,写下“臣弟萧辰,顿百拜,谨奉书于皇帝陛下御前——”,又一次停住。烛火噼啪作响,他忽然轻笑,臣弟与皇帝陛下,这便是他们兄弟间仅剩的称呼了。
他搁下笔,将写了开头的信笺折起,收入袖中。这封信,他写不完,也不知何时能写完。
帐帘掀开,苏清颜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信笺,未多问,只将茶盏轻放在案上:“王爷,明日要早起。”
萧辰点头,苏清颜轻轻退出大帐,未再多扰。
萧辰独自坐了许久,起身走出帐外。帐外灯火如星河坠地,巡夜士卒往来不绝,口令声此起彼伏,远处传来战马低嘶与兵刃相击之声,那是巴图尔的骑兵营在做开拔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。
他站在帐门口,望着这片灯火,忽然开口:“清颜。”
三丈外,苏清颜披着单薄斗篷,轻声应道:“属下在。”
“若有一天,我变成了大哥那样的人……”他未说下去。
苏清颜沉默片刻,语气坚定:“王爷不会的。”
萧辰未问缘由,只望着灯火,轻轻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