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作为大曜太子,必须完成的事,也是他唯一的执念。
腊月二十七,辰时,白水关。
李靖接到太子密令时,正在中军帐中召开军议。连日来,他忧心忡忡,日夜难安,一直在苦思冥想,如何破解云州困局,如何击败萧辰,夺回失地。黑风峡一战,他损失三万精锐,麾下将士士气低落;城外粮仓被焚,粮草短缺,军心动摇,如今军中每日都有士兵偷偷逃亡,再这样拖下去,不用萧辰前来进攻,他麾下的大军,自己就要土崩瓦解,不战自溃了。
“大帅,太子殿下密令,八百里加急送到!”一名亲兵快步闯入中军帐,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筒,神色急切。
李靖心中一动,连忙起身,快步走上前,接过竹筒,迫不及待地拆开蜡印,抽出里面的信纸,快浏览起来。当看到“命河东节度使王崇山,率本部三万人,十日内赶赴北境,归李靖节制”这一行字时,他眉头紧紧一蹙,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悦。王崇山此人,骄横跋扈,目空一切,且是三皇子萧景睿的心腹,让他率军前来,必定不会真心听候自己调遣,反而会暗中掣肘,添不少麻烦。
可当他看到“破城之后,许他屠城三日”这一行字时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与精光,脸上的不悦,瞬间被狂喜取代。屠城三日,意味着城中的财物,任凭将士抢掠,意味着他麾下的士兵,能得到巨大的好处。这对如今缺粮少饷、士气低落的大军而言,无疑是一剂强心针,是巨大的诱惑。
太子殿下,这是在给他压力,也是在给他动力,更是在给他一个大横财的机会。
“传令下去,各营主将,来中军帐议事,有要事宣布!”李靖收起信纸,语气激昂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意气风。
很快,张文远、孙泰(已从黑风峡惨败中侥幸逃回),以及麾下其余几名将领,尽数齐聚中军帐。李靖将太子密令放在案上,让众人依次传阅,帐内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,随即爆出一阵兴奋的议论声,将领们脸上,纷纷露出了贪婪与激动的神色。
“屠城三日!太子殿下英明!有了这个许诺,弟兄们必定会拼死效命,别说一个云州,就是十个云州,咱们也能攻下来!”
“是啊!连日来缺粮少饷,弟兄们早就憋坏了!有了屠城的许诺,大家才有奔头,才有斗志!”
“王崇山将军率领三万河东军来援,加上咱们麾下还有四万大军,一共七万大军,萧辰只有六千守军,兵力悬殊,云州必破!这一次,咱们一定要一雪前耻,报仇雪恨!”
李靖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,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等帐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沉重而坚定:“太子殿下念及咱们连日征战,劳苦功高,给了咱们机会,也给了咱们压力。王崇山将军的三万河东军,十日内便会赶到,江南道的五十万石粮草,也会日夜兼程运往北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凌厉:“太子殿下有令,粮草本宫给了,兵本宫也增了,若再拿不下云州,平定不了北境之乱,就让本帅提头来见!诸位弟兄,太子殿下许了咱们屠城三日的许诺,这是咱们的机会,也是咱们的荣耀!咱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,拼死一战,攻破云州,夺取财物,一雪前耻!”
“拼死一战,攻破云州!”众将领齐声呐喊,声音铿锵有力,震耳欲聋,眼中满是悍勇与贪婪,连日来的疲惫与低落,瞬间一扫而空。
李靖满意地点点头,走到帐内悬挂的地形图前,指尖指着云州的方向,缓缓部署道:“王崇山将军的援军还有十日才能赶到,粮草也需要时间转运,在这十日之内,咱们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稳住阵脚,做好进攻准备,绝不能让萧辰趁机反扑,断了咱们的退路。”
“张文远,”李靖转头看向一名将领,语气坚定,“命你率一万人,驻守黑风峡南口,严密防守,防止萧辰从此处出兵,袭击咱们的后路。记住,只守不攻,务必拖住萧辰的兵力,只要能守住黑风峡,就是大功一件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张文远单膝跪地,高声领命。
“孙泰,”李靖又看向另一名将领,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绷带的上,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,“你伤势未愈,就带五千人,驻守白水关,加固城防,确保咱们的退路畅通无阻,不得有半分差错。若是白水关有失,唯你是问!”
“末将领命!请大帅放心,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一定会守住白水关!”孙泰单膝跪地,语气坚定,脸上的伤疤因激动而微微扭曲。
“其余各营将士,随本帅移营至云州北三十里处,扎下营寨,与云州城形成对峙之势,每日派士兵前去骂阵,骚扰萧辰的守军,消耗他们的体力与斗志。”李靖继续部署道,“等王崇山将军的援军一到,咱们便即刻对云州动总攻,一举破城,兑现太子殿下屠城三日的许诺!”
“末将领命!”众将领齐声领命,语气激昂。
部署完毕,众将领纷纷转身离去,各自传达命令,整顿军队,准备移营。中军帐内,只剩下李靖一人,他独自站在地形图前,望着云州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太子的密令,给了他希望,也给了他压力,屠城三日的许诺,虽能激励将士,却也太过残暴,可他此刻,早已被胜利的欲望与贪婪冲昏了头脑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民心,顾得上什么残暴与否。
他只知道,必须攻破云州,必须击败萧辰,否则,他不仅无法向太子交差,甚至可能性命不保。
“报——大帅!不好了!”一名探马衣衫褴褛,气喘吁吁地冲入中军帐,神色慌张,语气急切,“云州有异动!今日拂晓,云州北门大开,约四千骑兵出城,一路向北疾驰而来,看方向……看方向似是奔咱们白水关而来!”
李靖脸色骤变,猛地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什么?萧辰主动出击?他麾下只有六千守军,竟敢分兵四千,奔袭咱们白水关?他哪来的勇气,哪来的兵力?”
“回大帅,”探马喘着粗气,连忙回道,“那支骑兵,旗帜鲜明,看得清清楚楚,是萧辰亲率的精锐骑兵,军中还带着不少弩车,看样子,是有备而来!”
弩车!李靖心头一紧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黑风峡一战,萧辰麾下的弩车、火箭,给了他麾下大军致命的打击,那些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,至今想来,仍让他心有余悸。萧辰亲率四千骑兵,带着弩车奔袭白水关,显然是来者不善。
“传令下去!”李靖当机立断,语气急促而凌厉,“命孙泰紧闭白水关城门,加固城防,绝不出战,死死守住白水关,无论外面生什么,都不准打开城门!再命各营将士,即刻拔营,随本帅急北返,回援白水关!快!务必在萧辰大军赶到之前,赶回白水关!”
“遵命!”亲兵不敢有半分延误,连忙转身离去,火传达命令。
命令刚传出去没多久,又一名探马气喘吁吁地冲入中军帐,神色比之前更加慌张:“大帅!不好了!黑水关方向,赵虎率领五千人出关,一路向西疾驰而来,正向咱们白水关靠拢,看样子,是要与萧辰大军汇合,两面夹击咱们白水关!”
黑水关?赵虎?李靖脑中飞运转,脸上的神色愈难看。赵虎乃是萧辰麾下的得力将领,一直驻守黑水关,防备刘奎,怎么会突然率军出关,奔袭白水关?难道……难道刘奎已经败了?
“刘奎那边,可有什么消息?”李靖急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,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误会,希望刘奎还在,还能牵制住赵虎的兵力。
“回大帅,”探马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,“昨日有一名朔州军的逃兵来报,刘奎部战败粮草耗尽,军中士兵哗变,刘奎……刘奎已被麾下士兵所杀,刘奎军群龙无,尽数溃散,黑水关的赵虎将军,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,所以才能腾出手来,率军前来汇合萧辰,夹击咱们白水关!”
完了!李靖心中一沉,如坠冰窖,浑身冰冷。刘奎一死,刘奎军溃散,赵虎彻底没有了牵制,就能全力率军前来,与萧辰合击白水关。而此刻,白水关只有孙泰率领的五千伤兵,兵力薄弱,城防也尚未完全加固,如何抵挡萧辰和赵虎的两面夹击?
一旦白水关失守,他麾下的大军,退路被断,粮草短缺,就会成为瓮中之鳖,任人宰割,到那时,别说攻破云州,恐怕他们所有人,都要死在北境这片土地上!
“传令张文远!”李靖当机立断,语气急促到了极点,“放弃黑风峡,即刻率领麾下一万大军,急回援白水关,不得有半分延误!告诉张文远,白水关若失,他提头来见!”
“再传令全军,加快行军度,急行军,务必在萧辰大军赶到之前,回援白水关,保住白水关!”
“遵命!”
整个白水关大营,瞬间陷入一片忙碌之中。士兵们匆忙拔营,收拾军械粮草,快列队,马蹄声、呐喊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混乱却又有序。李靖亲自率领两万五千大军,率先出,急北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,再快一点,一定要保住白水关!
腊月二十七,午时,白水关北五十里处。
萧辰率领四千精锐骑兵,正在疾驰前行,马蹄踏在冰封的路面上,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,扬起阵阵尘土与雪沫。他之所以选择主动出击,奔袭白水关,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基于三个精准的判断:第一,李靖新败,麾下将士士气低落,军心动摇,正是最薄弱的时候;第二,李靖不知南楚大军即将北上之事,绝不会想到,他会在这个粮草短缺、兵力不足的关键时刻,主动出击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;第三,黑水关的赵虎,早已解决了朔州的刘奎,没有了后顾之忧,能够率军前来汇合,形成两面夹击之势,重创李靖大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