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黑风峡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风雪卷着碎冰沫子肆虐不休。峡谷两侧峭壁如巨斧劈削而成,中间仅留一道宽不足二十丈的谷道,蜿蜒伸展五里有余。崖壁上怪石嶙峋,枯树虬枝斜伸,在风雪中摇曳如鬼影;寒风穿谷而过,出凄厉呜咽,打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萧辰立在峡谷南端一处天然石台上,手中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谷道地形,目光锐利如鹰。身后,楚瑶、陈平、老鲁、王铁栓等人肃然伫立,衣甲上还沾着白水关血战的血污与雪沫,静静等候他下达伏击指令。
“此处确是绝好的伏击之地。”萧辰放下望远镜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指尖轻点崖壁,“峡谷最窄处不过十五丈,两侧崖壁高耸三十丈,坡度陡峭如壁,易守难攻。李靖若追来,只要踏入这五里谷道,便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”
“王爷,可咱们只剩一千二百残兵,还大半带伤。”陈平眉头紧锁,语气中满是忧虑,“李靖大军即便在白水关折损些兵力,余下至少还有八万之众。一千二对八万,这差距实在太大了……”
“所以此战绝不能硬拼,唯有智取。”萧辰迈步走到众人围坐的篝火旁,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树枝,在雪地上快划出峡谷简图,“你们看,黑风峡形如口袋,入口稍宽,中段最窄,出口又略敞。咱们的伏击,要分三段布局,层层递进。”
他用树枝点了点简图上的入口处:“第一段,入口三里地,地势相对平缓,两侧有密林遮蔽。我要在这里布设第一道防线——但不是兵力,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众人皆是一愣,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对。”萧辰颔,转头看向老鲁,“老鲁,军工坊带来的家伙什,还能用的有多少?”
老鲁往前一步,嗓门洪亮:“回王爷,天雷箭、火铳弹药是彻底告罄了,但别的存货还有不少。铁蒺藜足足五百斤,绊马索两百条,还有三十具改良过的床弩——射程能到三百步,既能射巨石砸阵,也能连集束弩箭,威力不含糊!”
“好!”萧辰眼中亮色更甚,用树枝在入口处重重一点,“入口三里内,每隔百步布设一道防线。第一道铺铁蒺藜,薄雪覆盖伪装;第二道横拉绊马索,离地一尺藏于雪下;第三道让床弩就位,隐蔽在密林后。每道防线后埋伏五十人,等敌军踩中陷阱陷入混乱,便放箭袭扰,得手后立刻后撤,绝不恋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记住,你们的核心任务是拖延、袭扰,不是歼敌。放完箭就往中段撤,一步步把李靖军引进口袋深处。”
陈平恍然大悟,眼中忧虑消散大半:“王爷这是要诱敌深入,再聚而歼之?”
“正是。”萧辰将树枝指向简图中段,“峡谷中段最窄处,两侧崖壁上有天然洞穴和石台,隐蔽性极强。这里,才是咱们真正的杀招所在。”
他转头看向楚瑶,目光中带着几分考量,又有几分笃定:“你左臂伤势未愈,本不该再让你披甲作战。但此次伏击,中段截断需一员悍将坐镇,非你不可。楚瑶,我命你率三百精锐,埋伏于西侧崖壁的洞穴中。待敌军前锋尽数进入中段,听我信号便率军杀出,直插敌军腰腹,截断其前后联系。”
楚瑶挺直脊背,单膝跪地领命,声音铿锵有力,丝毫不见伤病影响:“末将领命!定不辱使命!”
“王铁栓,”萧辰又看向亲卫队长,“你率两百亲卫,埋伏在东侧崖壁的石台上。待楚瑶部杀出,你便率部居高临下冲谷,与楚瑶形成夹击之势。记住,你们只需制造混乱、分割敌军阵型即可,不求重创敌军,一击得手便迅后撤,保存实力。”
“明白!”王铁栓抱拳应下,眼中满是悍勇之色。
“老鲁”萧辰语气放缓了几分,“你带军工坊的工匠和剩余士兵,去峡谷出口布置最后一道防线——不是为了阻敌,是疑兵。多树旌旗,多扎草人,把声势做足,摆出大军在此设伏的假象。李靖军连遭袭扰,本就心怯,见出口有‘重兵’,必会慌乱失措。”
老鲁咧嘴一笑,拍着胸脯保证:“王爷放心!弄虚作假这活儿,咱最在行!保管把李靖唬得晕头转向!”
部署完毕,萧辰环视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带着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庞,沉声道:“此战关键,全在一个‘拖’字。李靖粮草被焚,急于攻破云州续命,咱们在黑风峡多拖他一日,云州就多一日加固城防的时间。而李靖大军在峡谷中多困一日,断粮的危机就重一分,军心就乱一分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转冷:“但此战也凶险万分。咱们兵力悬殊,全凭地形优势周旋,若被李靖识破计谋反围峡谷,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。诸位,此役凶险,可敢随我并肩死战,再创以少胜多的奇迹?”
“誓死追随王爷!”众人齐声低吼,声音穿透风雪,震得周遭积雪簌簌滑落,尽显北境男儿的血性。
“好!”萧辰拔出腰间长剑,剑尖直指夜空,寒芒在火光中闪烁,“那就让李靖看看,北境男儿的骨头有多硬!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以少胜多,什么是绝境反击!”
军令迅传达下去,一千二百残兵如精密运转的器械,即刻投入到伏击布置中。老鲁带着工匠和士兵穿梭在入口密林与雪地里,将铁蒺藜密密麻麻撒在必经之路,覆上薄雪伪装得毫无痕迹;绊马索牢牢系在两侧树干上,松紧恰到好处;三十具床弩被稳稳推上预设阵地,巨石逐一装填到位,弩弦绞紧如满月,只待触。
楚瑶率三百精锐借着风雪掩护,攀爬上西侧崖壁。崖壁上的天然洞穴大小不一,大的可容数十人藏身,小的仅能容纳两三卒,洞口用枯藤、乱草遮掩,从谷道下望去,与崖壁浑然一体,绝难察觉异样。三百人分散藏入二十余个洞穴,屏息凝神,握紧兵器,只等号令响起。
王铁栓的两百亲卫则隐匿在东侧崖壁的石台后,这些石台向外突出,下方悬空,是绝佳的居高临下射击点。亲卫们将最后一批弩箭搬上石台,仔细检查弓弦韧性,打磨箭簇锋利度,目光紧紧盯着谷道入口方向,大气不敢出。
峡谷出口处,老鲁带着人手忙得热火朝天。上百面旌旗被一一竖起,既有北境龙牙军旗、王旗,还有几面缴获的李靖军旗帜混杂其中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夜色里难辨真伪;数十个草人被穿上破旧盔甲,或靠或立在岩石旁,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。更有士兵拿着鼓槌,对着空鼓待命,只等敌军靠近便擂鼓造势。
一切布置妥当,已是子时。风雪愈猛烈,谷道中寒风呼啸,除了风声,再无半分声响,静谧得令人心悸。
萧辰藏身于峡谷中段一处隐秘的观察点,这里视野开阔,可将整个谷道局势尽收眼底。他裹紧厚重的狐裘大氅,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假寐,实则耳尖紧绷,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在等。等李靖的追兵,等那条急于破局的大鱼,主动游进口袋。
腊月二十四,寅时。白水关废墟之外,李靖大军正紧急集结,篝火映红了半边天,人影攒动,甲叶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。
昨夜攻破白水关后,李靖并未率军入关——关内早已是一片火海,粮草军械尽毁,无险可守,也无利可图。他下令大军在关外扎营休整一夜,天不亮便即刻启程追击,誓要将萧辰残部一网打尽。
中军帐内,李靖盯着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,眉头紧锁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粮草被焚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,虽有宰杀战马、强征粮草的补救之法,但十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,这点补充不过是杯水车薪,军中已然隐隐出现骚动,再拖延下去,恐生哗变。
必须战决,攻破云州,才能稳住局势。
“大帅,探子回报,萧辰残部向南逃窜,已进入黑风峡境内。”副将快步闯入帐中,低声禀报。
“黑风峡?”李靖俯身靠近地图,手指沿着白水关到云州的路线缓缓移动,眼中闪过一丝疑虑,“此处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萧辰逃入此谷,是单纯奔逃,还是想借地形阻我追击?”
幕僚上前一步,沉吟道:“大帅,萧辰此人用兵诡诈多端,白水关焚粮已是一记狠招,如今逃入黑风峡,恐是早有预谋,设下了伏击陷阱。我军若贸然进入峡谷,恐遭不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