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府内只剩李靖一人,他独自立于舆图前,久久未动。十万大军对阵三万龙牙军,兵力上虽占绝对优势,可战场在北境,萧辰占尽天时地利,又深得民心,更有北境卫旧部相助,此战绝非易事。
更让他忧心的是,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率三万苍狼骑屯兵黑水河北岸,虎视眈眈,分明是想坐收渔利。一旦朝廷军与龙牙军两败俱伤,北狄必然趁机南下,到时候北境便会落入异族之手。
“萧辰啊萧辰,”李靖喃喃自语,语气复杂,“你若肯束手就擒,本帅愿在太子面前力保你性命,留你一条活路。奈何你执意谋逆,逼得本帅不得不痛下杀手……”
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决绝。此战,他必须赢,为了朝廷,为了北境百姓,也为了自己半生功名。
黑水河北岸五十里,北狄苍狼骑大营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熊熊燃烧,将帐内烤得暖意融融。左贤王呼延灼斜倚在虎皮王座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的匕,匕寒光闪烁,映得他左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愈狰狞。
帐下两侧,几名千夫长垂手肃立,个个膀大腰圆,目露凶光,周身散着草原铁骑特有的悍戾之气。
“王爷,探子回报,南朝朔州军八千人马已至黑风岭,不日便会猛攻黑水关。守关的是萧辰麾下猛将赵虎,兵力约五千人。”一名千夫长躬身禀报。
呼延灼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赵虎?就是那个在野狼谷一战,全歼张凯三千精兵的莽夫?”
“正是。此人勇猛善战,是萧辰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。”
呼延灼嗤笑一声,左颊刀疤随笑容扭曲,更显凶悍:“有意思。刘奎那匹夫对赵虎,莽夫斗悍将,这一仗倒是有看头。”
另一名千夫长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道:“王爷,南朝内讧,自相残杀,正是我族南下劫掠的大好时机!咱们此刻率军渡河,趁他们两军交战之际一举攻破黑水关,必能斩获无数牛羊财货,扩充疆土!”
呼延灼瞥了他一眼,冷笑出声:“然后呢?渡河之后,直面南朝李靖的十万大军?让他们放下内斗,联手绞杀我族铁骑,坐收渔翁之利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帐中舆图前,指尖重重拍在黑水关上:“南朝太子派李靖率十万大军平叛,刘奎从西、周武在东,四面合围萧辰,那小子已是瓮中之鳖。咱们此刻南下,打赢了,要独自面对李靖的十万大军;打输了,损兵折将,还要被族中其他王爷耻笑,得不偿失。”
“那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众千夫长齐声问道。
“等。”呼延灼目光幽深,语气带着草原狼特有的隐忍与狠厉,“咱们就等他们拼个你死我活。刘奎攻黑水关,必是一场恶战,不管谁胜谁负,都会元气大伤。等他们打得精疲力尽、血流成河之时,咱们再挥师渡河。若是黑水关破,便直取云州,劫掠城中财货;若是刘奎兵败,便顺势吞了朔州,扩充我族势力。”
他转身扫视众将,声音沉冷如冰:“记住,咱们是草原上的狼,不是南朝皇帝的狗!狼捕猎,从不会急于一时,只会等猎物流血虚弱,再一口咬断喉咙。现在,还不是出手的时候。”
“遵王爷令!”众千夫长齐声应诺,语气中满是敬畏。
呼延灼重新坐回虎皮王座,继续把玩着手中匕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脸上的刀疤忽明忽暗,眼底藏着对中原大地的贪婪与觊觎。南朝内乱,便是北狄崛起的良机,他有的是耐心等待最佳时机。
腊月初八,黑风岭北麓,朔州军大营。
刘奎赤着上身,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,正坐在帐中大口饮酒。酒坛随意丢在地上,酒水洒了一地,他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凶戾的光,嘴里还不停咒骂着,满是骄横之气。
“他娘的!黑水关就在眼前,过了这黑风岭,老子就能踏平那破关,杀了萧辰那小子领赏!”刘奎灌下一大口烈酒,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对帐中将领吼道,“当年老子在朔州军服役,多少次从黑水关下路过,看着那破城墙就心痒,总想哪天拆了它!如今机会来了,谁也别想拦着老子!”
一名参将面露顾虑,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:“将军,黑水关地势险要,城高墙厚,当年北狄十万铁骑都未能攻破。咱们只有八千人,兵力悬殊,且守关的是赵虎麾下的龙牙军,不可轻敌啊。”
“放屁!”刘奎猛地一拍桌案,酒坛被震得跳起,“北狄那群蛮夷懂个屁的攻城!老子在朔州守了二十年边关,跟北狄真刀真枪拼杀过无数次,什么硬仗恶仗没打过?黑水关守军不过五千,还多是新兵蛋子,咱们八千朔州老卒,一鼓作气,定能踏破此关!”
另一名将领也上前劝谏:“将军,探子回报,赵虎在野狼谷曾以五百人全歼张凯三千精兵,战力强悍。咱们还是谨慎些,等李靖大帅的大军抵达后,再合力攻城不迟。”
“张凯?”刘奎嗤笑一声,语气满是不屑,“那废物带的都是养尊处优的京城少爷兵,怎能跟咱们朔州边军相提并论?老子麾下的弟兄,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赵虎再猛,能挡得住咱们八千铁骑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出营帐。风雪早已停歇,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,远处黑风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岭后便是他梦寐以求的黑水关。
“传令各营!”刘奎独眼中闪着贪婪的凶光,声音洪亮,“明日四更造饭,五更开拔!腊月初九,老子要在黑水关的城楼上吃午饭!破关之后,云州城里的金银财宝、女人粮食,任凭弟兄们劫掠,谁抢得多,谁的功劳就大!”
帐外顿时传来朔州军士兵的欢呼声,声浪震天,满是对财货的觊觎与破关的急切。八千将士士气如虹,却无人察觉,死亡的陷阱已在黑水关前悄然布下。
刘奎仰头再灌一口烈酒,酒水顺着脖颈流下,浸湿了胸前的伤疤。他望着黑水关的方向,眼中满是狂热——太子许诺,谁先攻入云州,便封侯赏万金,这份富贵,他势在必得。
黑水关?不过是他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罢了。
同一时刻,八十里外的黑水关上,赵虎与老鲁并肩立于关墙最高处,目光沉沉地望向黑风岭方向。
关墙上,龙牙军士兵正紧锣密鼓地做着战前准备:搬运滚木礌石堆于垛口旁,仔细检查弩机与弓箭,用泥土加固女墙垛口,每个人都各司其职,动作迅而沉稳。寒风呼啸着掠过关墙,卷起漫天雪沫,却无一人喊冷,眼底都燃着熊熊战意。
“刘奎这龟孙子,明日必定兵临城下。”赵虎咧嘴一笑,露出几分悍气,“老鲁,您说咱们该怎么‘招待’他?”
老鲁的眉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,他眯眼望着黑风岭方向,语气沉稳:“刘奎此人,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,性子急躁又贪功。他急于抢头功,必会选择正面强攻——这是最快破关的方式,也最符合他的莽夫性子。”
他转身指向关前地形,缓缓分析:“关前三百步是一片缓坡,地势平坦,最适合步兵冲锋、云梯架设。但缓坡两侧各有一片乱石滩,地面崎岖不平,大型云梯难以通过,骑兵也无法展开。刘奎要强攻,必走中间缓坡。”
赵虎眼睛一亮,摩拳擦掌:“那咱们就在缓坡上给他准备点‘大礼’?让他有来无回!”
老鲁颔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今夜,趁夜色掩护,派两千士卒出关,在缓坡上挖三道暗壕,宽一丈,深五尺,壕底布满尖木。表面用薄木板覆盖,再撒上积雪,伪装成平地。等刘奎的步兵冲到半途,木板塌陷,他们便会坠入壕中,成为瓮中之鳖。”
赵虎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道:“够狠!这招绝了!保管刘奎那龟孙子吃个大亏!”
“还有。”老鲁继续道,“刘奎攻城前,必会先用弓箭压制关墙守军,掩护步兵冲锋。关墙上的弩手切勿急于露头,等敌军进入两百步——咱们强弩的最大有效射程,再突然反击,集中火力射杀敌军前锋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那他们的云梯怎么办?”赵虎问道。
“王猛亲自监制了二十架改进型床弩,现已架设完毕,分布在关墙各处。”老鲁语气笃定,“每架床弩配备五尺长的破甲巨箭,一百五十步内,可穿透三层牛皮、一层铁甲。刘奎的云梯还没靠上关墙,就会被床弩射断,根本无法架起。”
赵虎攥紧腰间长刀,眼中满是战意:“好!就这么办!今夜就布下陷阱,明日让刘奎这龟孙子尝尝咱们龙牙军的厉害,让他知道黑水关不是那么好踏破的!”
夜幕渐深,黑水关上火把通明,却异常安静。数千名士兵趁着夜色,悄悄出关,在关前缓坡上挖掘暗壕。雪花悄然飘落,很快便将新翻的泥土覆盖,看不出丝毫痕迹,只留下一片看似平坦的缓坡,等待着敌军自投罗网。
关墙之内,老鲁召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,进行最后的战术部署。此刻老鲁精神矍铄,眼中闪着久违的战意,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。
“诸位,明日之战,是龙牙军成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。敌军八千,我军五千,兵力相当,但我们有关墙地利,有精心准备的陷阱工事,更有守护家园的必死决心!”
他扫视众人,语气严肃:“记住三点:第一,令行禁止,听令行事,不可擅自冲锋或退缩;第二,弩手沉住气,务必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反击,最大化杀伤敌军;第三,滚木礌石务必节省使用,等云梯靠近关墙再投掷,避免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