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我们自始至终,都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萧辰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,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,“继续壮大自身,拼尽全力壮大到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地步。然后,静待最合适的时机,主动入局,掌控全局。”
他缓步走到苏清颜面前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与动容:“清颜,我懂你的担忧。你怕这一年的心血付诸东流,怕云州百姓再度深陷战火,怕我们这些并肩作战的人,最终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。”
苏清颜眼眶微微泛红,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情绪,轻轻点了点头。这些担忧,日夜萦绕在她心头,让她辗转难眠。
“我也担心。”萧辰坦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,“但有些事,并非担忧就能规避。乱世已至,覆巢之下无完卵,云州若想真正安稳,就不能只想着被动自保,必须要有主动参与棋局、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:“而那份资格,唯有实力能给予。”
苏清颜沉默了许久,空气中只剩彼此的呼吸声。最终,她抬眸望向萧辰,轻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、既直接又敏感的问题:“殿下,您……真的想坐那个位置吗?”
萧辰没有回避,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开口:“想,也不想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怅然:“说想,是因为唯有坐到那个位置,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,才能护住身边所有想护的人,才能实现心中的抱负,让天下百姓都能如云州这般,有田种、有饭吃、安稳度日。说不想,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,那条路铺满了血腥与骸骨,充斥着背叛与算计,步步为营,身不由己,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。”
他轻轻苦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清颜,你信吗?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寻常藩王,守着云州这片土地,看着百姓们种田织布、安居乐业,看着龙牙军将士安稳度日,这样就足够了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苏清颜不解,既然向往安稳,为何还要执意入局?
“因为有人不让我安稳。”萧辰的眼神骤然转冷,周身气场变得凌厉,“从寿宴上的构陷,到被配边疆,从沿途的追杀截杀,到三皇子暗中派人行刺……他们一次次将我逼入绝境,一次次用鲜血告诉我:在这乱世之中,要么任人宰割、苟延残喘,要么握紧刀剑、奋力一搏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澄澈而坚定,直视着苏清颜:“清颜,我并非野心勃勃、贪恋权位之人。但我更不是坐以待毙、任人鱼肉之辈。既然这世道不肯给我安稳,那我便只能去争、去夺,去亲手改变这乱世的格局。”
苏清颜望着他眼中的决绝与坦荡,心中忽然豁然开朗。眼前这个男人,那个在死囚营中慧眼识珠、集结众人绝境求生的七皇子,从未有过丝毫改变。他所求的,从来都不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,只是想活下去,想护住身边的人,想给所有追随他的人,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只是这世道,终究逼得他不得不步步为营,走向更远、更险的道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苏清颜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忧虑虽未完全消散,却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,“殿下,我会继续守好云州的后方。粮食储备、物资调配、民政安抚,我都会竭尽全力打理妥当,绝不让殿下有后顾之忧。只是……请您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,无论何事,我都答应你。”萧辰语气郑重。
“无论日后局势如何凶险,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,都请殿下务必保重自身。”苏清颜的声音微微颤,却字字恳切,“云州可以没有充足的粮食,可以没有锋利的兵器,但绝不能没有殿下。我们这些人,因您而聚,也会因您而散。您若有任何闪失,云州便会顷刻间分崩离析,万劫不复。”
这话分量极重,萧辰心中了然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语气无比坚定:“我答应你。我会好好活着,守住云州,也守住你们。”
苏清颜这才露出一丝真正释然的笑容,眉眼间的愁绪散去不少:“那就好。殿下,我先去忙了。春麦即将收割,晾晒、储存还有诸多事宜要提前安排,不能有半分差错。”
“去吧,辛苦你了。”萧辰温和颔。
苏清颜躬身告退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萧辰独自伫立良久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——那是苏清颜亲手整理的云州物资明细,字迹工整娟秀,每一笔收支、每一项储备都记录得清晰详尽,毫无疏漏。
这个女子,以她柔弱的肩膀,扛起了云州的后勤民政,用最细腻的方式,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稳。而他,定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与信任。
午后,城南织布坊
离开书房后,苏清颜并未回住处歇息,而是径直前往了城南的织布坊。相较于一个月前,织布坊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,三十架织机整齐排列,六十余名女工各司其职,机杼声此起彼伏、络绎不绝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棉絮与染料的清香,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。
坊主李师傅见状,连忙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满是恭敬:“苏小姐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这里机器嘈杂、棉絮纷飞,当心弄脏了您的衣裳。”
“我过来看看近期的生产情况,无妨。”苏清颜浅笑着摆手,目光扫过坊内忙碌的女工,“最近产量还稳定吗?”
“稳定!何止是稳定,比先前还要好上三成!”李师傅兴奋地搓着手,语气里满是欣喜,“三十架织机全力运转,每日能产出绸缎二十匹、粗布八十匹。按您先前教的流水作业法分工,不仅效率提上去了,布匹的质量也更均匀了!如今咱们织的布,不仅够云州军民自用,还能卖到周边州县,换回不少铁器、药材,划算得很!”
说着,李师傅便引着苏清颜在坊内参观。女工们坐在织机前,手脚麻利娴熟,梭子在指尖翻飞,一道道纹路在布匹上渐渐成型。这些女工大多是龙牙军的家眷,或是从周边逃难而来的流民,如今有了稳定的活计与俸禄,脸上都洋溢着安稳满足的光彩。
“苏小姐好!”一个年轻女工抬起头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,正是龙牙军士兵王铁柱的妻子小娥。
“小娥,在这里做得还习惯吗?累不累?”苏清颜走上前,轻声问道,语气温和如姐妹。
“习惯!一点都不累!”小娥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,“在这里做工,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!加上铁柱在龙牙军的饷银,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宽裕了。前几日我还去药铺给婆婆抓了调理身子的药,婆婆说喝了之后,身子轻快多了。”
说着,小娥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哽咽:“苏小姐,真的谢谢您,也谢谢殿下。要是没有你们,我们一家老小,恐怕还在街头流浪讨饭,根本活不到今天。”
周围几名女工闻言,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附和着开口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恩:
“是啊!我男人在矿山干活,我在这里织布,两个孩子再也不用饿肚子了,还能去学堂识几个字!”
“我娘家在秦州遭了灾,一路逃难到云州,原以为必死无疑,没想到殿下分了田,苏小姐又给安排了活计,总算有了安身之所。”
“殿下和苏小姐,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!”
听着这些朴实无华的话语,苏清颜心中的那丝隐忧愈浓重。这些百姓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云州,寄托在萧辰身上,他们的安稳与幸福,都系于云州的存亡。若是云州有失,这些刚刚摆脱苦难的百姓,又将重归流离失所的境地,想想都让人心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