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萧辰一身戎装,甲胄上还沾着些许尘土,显然是接到消息后,急匆匆从军营赶了回来。
“殿下!”陈安和楚瑶同时上前见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辰摆了摆手,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身后的亲卫,语气直接,“情况如何?张世荣在哪?”
陈安连忙上前汇报:“张世荣带着随从在城中探查,楚姑娘已安排人手暗中跟随。他送来的礼物共二十四项,价值约五千二百两,属下已仔细查验,未现明显夹带之物,这是记录册,请殿下过目。”
萧辰接过记录册,快翻阅着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的公文。片刻后,他合上记录册,看向楚瑶:“他还在城中?”
“是,看样子想多逛逛,多打探些消息。”楚瑶补充道,“他带来的十二名护卫,至少有六人是练家子,气息沉稳,步伐稳健,大概率是军伍出身,不只是单纯的护卫,更像是来协助探查的。”
萧辰微微点头,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,将记录册摊开在桌上,指尖轻轻点过礼单上的各项物品:“文房四宝、珍玩古器、绫罗绸缎、药材补品……三哥倒是费心了。”
陈安迟疑着开口:“殿下,这份礼太过厚重,咱们……是收还是拒?”
“全收不可,全拒亦不妥。”萧辰语气干脆,“全收,就等于默认接受了三哥的拉拢,也等于告诉外界云州缺这些东西,是示弱之举;全拒,则于礼不合,毕竟他是兄长,千里迢迢派人送礼,直接退回会激化矛盾,落人口实。”
楚瑶接口道:“属下也觉得如此。或许可以收一部分,退一部分。文房四宝是文人往来的常礼,可收;绫罗绸缎可收一部分,分给府衙属官和军中将领,算是兄长对弟弟属下的体恤;珍玩古器太过贵重,容易引人非议,不宜收;至于药材补品……云州确实缺医少药,但若是收了,就等于暴露了这个弱点,后续他可能会以此为突破口,不断送来‘帮助’,逐步渗透。”
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轻轻摇了摇头:“思路可行,但还不够周全。”
他起身在院中踱步,晨光洒在他的甲胄上,反射出冷硬的光泽,衬得他神情愈深邃。“三哥这份礼,送得既重且巧。重,在于价值——五千两白银,对任何一位皇子而言都不是小数目,他舍得拿出这么多,足见他对云州、对我,有多‘重视’。”
“巧,在于品类选择。文房四宝,暗合我‘文人皇子’的虚名,哪怕人人都知我是武将出身,他也要送得‘合情合理’;珍玩古器,彰显他的品味与底蕴,暗示京中皇子的身份优势;绫罗绸缎,是实用之物,贴心周到;药材补品,更是精准戳中云州的短板,看似关怀备至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两人,语气沉了几分:“但这份贴心背后,藏着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刀。”
陈安心头一凛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药材补品绝不能收。”萧辰语气坚定,“一旦收下,就等于向他示弱,告诉他云州确实需要他的‘帮助’。接下来,他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多‘关怀’——派医官、送药材、拨银两,一步步让云州依赖他的扶持,最终沦为他的附庸。”
楚瑶瞬间明白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到那时,云州就再也无法保持独立,只能受他牵制。”
“正是。”萧辰走回石桌旁,拿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:收其礼,还其值。
陈安看着这四个字,恍然大悟:“殿下的意思是,我们收下部分礼物,同时回赠等值的云州特产?礼尚往来,互不亏欠,既不失礼数,又表明独立立场?”
“没错。”萧辰点头,语气果决,“他送价值五千两的礼物,我就回赠价值五千两的云州特产——最好的皮毛、最地道的本地药材、最精致的手工制品。这样一来,既全了兄弟情谊,又清晰地表明了云州能够自足、无需依附任何人的态度,谁也别想拿捏我们。”
“高!”楚瑶由衷赞叹,“既不激化矛盾,又守住了底线,还能借机展示云州的物产,一举多得。”
“药材补品,全部退回。”萧辰再次强调,“你去回复张世荣,就说云州气候干燥,这些名贵药材难以保存,恐白白糟蹋了三哥的一片心意,故而不敢收下,还请他带回。”
“是。”陈安连忙应下,又问道,“那珍玩古器呢?”
“留下两件价值稍低、不惹眼的,其余全部退回。”萧辰吩咐道,“文房四宝和绫罗绸缎,尽数收下。回礼要尽快准备,务必挑选云州最好的特产,价值绝不能低于他送来的礼物,且要包装规整,彰显云州的诚意与体面。”
“属下明白!这就去安排!”陈安记下所有吩咐,转身匆匆离去。
院中只剩下萧辰和楚瑶两人。
“张世荣在城中探查,不必阻拦,让他尽管看。”萧辰看向楚瑶,眼神锐利,“但有些‘东西’,要让他‘偶然’间看到、听到。”
楚瑶立刻会意:“属下明白。安排几个龙牙军的老兵,在他必经的酒馆里‘借酒消愁’,抱怨军饷拖欠之苦;让城南布庄那个假沈凝华‘恰好’在他路过时出门;再让盐铺掌柜‘无意’间提起,云州的盐都是从秦州运来的官盐,私盐贩子被抓后直接砍头示众的事。”
“做得自然些,别露破绽。”萧辰叮嘱道,“张世荣是个聪明人,太过刻意的安排,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。所有的‘偶遇’和‘闲聊’,都要像真的一样,融入日常,让他不知不觉中记下这些‘情报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楚瑶点头,又补充道,“除此之外,还需让他感受到云州的民心。但不能全是赞美,要有赞扬,也要有抱怨,有期许,有牢骚——这样才真实可信。比如让百姓聊聊新政的好处,也说说税负稍重、生活仍有拮据之处,让他觉得云州确实在展,但根基尚浅,问题重重。”
萧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考虑得很周全。就按你说的办,找几个口齿伶俐、演技自然的百姓,在他必经之路的茶馆、市集附近‘闲聊’,话要实在,要有细节,有情绪,让他深信不疑。”
“是!属下这就去安排!”楚瑶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萧辰独自站在院中,目光落在厢房里那堆琳琅满目的礼物上,眼神深沉。
五千两白银,三皇子当真是下了血本。但他清楚,这五千两背后,是赤裸裸的算计,是精心布置的陷阱,是裹着糖衣的毒饵。
吃下毒饵,会被慢慢侵蚀,最终沦为附庸;直接吐出来,会激化矛盾,引来更猛烈的打压。所以他必须巧妙应对——既要接下这份“情谊”,又要化解其中的凶险;既要给足三皇子面子,又要守住自己的底线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,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战场。战场上,敌人明刀明枪,尚可奋力一搏;而在这里,敌人笑里藏刀,步步为营,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
萧辰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书房。他需要给三皇子写一封回信,信中的措辞要客气周到,既要表达感谢,又要委婉地表明云州能够自足、无需额外帮助的立场,滴水不漏。
同时,他还要梳理后续的计划。三皇子的试探只是开始,接下来,太子派来的核查人员也该有消息了,朝中其他势力的窥探也不会停歇。云州就像一块刚冒头的肥肉,被群狼环伺,稍有松懈,就会被撕咬得粉碎。
他必须在群狼的注视下,尽快让云州壮大起来——让商行的利润更丰厚,让龙牙军的战力更强劲,让新政的根基更稳固,让云州的百姓更拥戴他。等到云州足够强大,强大到让群狼不敢轻易下口时,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,拥有与京中势力抗衡的资本。
这条路很难,但他没有退路。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路,也是他唯一能实现抱负、争夺那个最高位置的路。
午时,张世荣带着随从回到了府衙。
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,但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凝重与深意。半日的游览,他看到了很多,也听到了很多,脑海中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初步的云州印象。
云州的变化,远比他想象中要大。学堂里书声琅琅,孩子们的脸上满是朝气;医馆中秩序井然,病患虽多,却都耐心等候,医者态度温和;水利工地上热火朝天,工匠和民夫们各司其职,干劲十足;市集上商贩云集,货物琳琅满目,百姓往来穿梭,神色从容,没有边城常见的麻木与困苦,反而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