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那低沉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情绪,“你先回去吧。继续盯着那个女子,三天之内,我要确切的消息。”
“是!”
随从从墙洞钻出,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,才沿着原路返回。
楚瑶没有去跟踪他。她在槐树上又静等了一炷香时间,确认染坊内再无其他动静,也没有第二个人出来,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。
既然找到了对方的联络点,摸清了他们的部分意图,就不能遗漏任何一条线索。
孙记皮货铺,也得去查。
一个都不能漏。
孙记皮货铺的后院,远比楚瑶预想的要复杂。
临街的铺面不大,看着平平无奇,但后院却足足有三进,不仅有仓库、马厩,甚至还藏着一间极为隐蔽的地下室。四个伙计分成两拨休息,两个睡在铺面后的厢房,另外两个则守在后院。
楚瑶伏在后院的墙头上,如雕塑般观察了半个时辰,很快就现了破绽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极为正常:厢房里传出均匀的鼾声,马厩里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,值夜的伙计靠在前院的柱子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似要睡过去。
但楚瑶的目光何等锐利,瞬间就捕捉到了几个不寻常的细节。
第一,睡在后院的两个伙计,鼾声太过规律——分明是装的。真正熟睡的人,呼吸会有细微的起伏变化,偶尔还会翻身、呓语,可这两个人的鼾声,像戏台子上的梆子,敲得一丝不苟,毫无半分自然之气。
第二,马厩里的马匹,食槽里的草料几乎没动。这些马白天并未外出干活,按说夜里该食欲旺盛,如今却颗粒未进,显然是白天被悄悄骑出去过,而且走了不短的路程,累得连吃草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第三,地下室的入口藏在一块青石板下,虽然隐蔽,但石板边缘的灰尘分布不均,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——显然经常有人进出。
楚瑶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她从墙头滑下,如狸猫般落地,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,悄无声息地摸到地下室入口旁。她侧耳倾听,很快就捕捉到了石板下传来的细微声响,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,又像是在提笔书写。
楚瑶没有贸然闯入。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如丝的竹管,轻轻吹了口气,一股无色无味的淡烟从竹管中飘出,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渗入地下室。
这是军医刘娘子特制的“安神散”,不含毒素,却能让人慢慢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。剂量极轻,见效缓慢,不易被察觉,最适合这种悄无声息的探查。
做完这一切,楚瑶退回到暗处,耐心等待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地下室里的声响渐渐停了。接着是椅子挪动的轻微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,最后,青石板被缓缓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探出头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神涣散,脚步踉跄,显然已被安神散影响。他摇摇晃晃地爬出来,费力地将青石板盖好,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院的厢房,推门进去后,倒头就睡。
鼾声很快响起——这次是真的,带着酒后般的沉浊。
楚瑶又等了片刻,确认四周再无其他动静,才悄无声息地掀开青石板,闪身钻入地下室。
地下室不大,约莫十步见方,陈设简单: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,角落里还有一个燃着炭火的火盆,让室内透着股暖意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墨迹尚未干透,显然刚书写完不久。
楚瑶点亮随身带的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映亮了桌上的字迹。纸上写的全是密语,用的是商行常用的暗码,却又做了改动,显然是怕被轻易破解。好在楚瑶跟随萧辰多年,接触过各类密语暗号,仔细辨认片刻,便看懂了大概意思。
“……云州军政:龙牙军实额约五百,装备陈旧破败,然训练有素,军纪严明。军心所向……待进一步探查。”
“……云州民生:水利工程进展迅猛,沟渠纵横,百姓拥戴七殿下。医馆、学堂等新政推行顺利,深得民心。云州商行经营红火,利润可观,疑为七殿下主要财源。”
“……疑点:云州盐货来源不明,市面流通之盐品质上乘,绝非官盐可比;铁器质量异常精良,远边州平均水准。建议重点详查盐场、工坊,必能现端倪。”
还有一张纸上画着简易的云州地图,上面用特殊符号标注了几个地点:荒石滩军营(画了个问号),鹰嘴峡(画了个红圈,标注“重点”),云河码头(打了个勾),城南柳记布庄(用粗线重点标注,旁注“待确认”)。
楚瑶将所有内容默记在心,又转身查看书架。书架上摆着些寻常的账本、皮货样本,看似无奇,但最里面的一层,藏着几本不起眼的旧书。
她抽出一本,轻轻翻开,书页间夹着几张薄纸,上面是更复杂的密语,还有几个被标注的名字:萧景渊(太子,画了个圈),萧景睿(三皇子,画了个三角),王礼(画了个圈,旁注“可争取”),陈安(打了个勾,旁注“核心”),赵虎(打了个叉,旁注“棘手”)。
楚瑶心中瞬间了然。
这两拨人,果然不是普通的商人探子。他们不仅在探查云州的虚实,还在暗中评估云州的官员——谁可以拉拢,谁是核心心腹,谁是棘手障碍,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她将书放回原处,仔细抚平书页,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,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地下室,盖好青石板。
离开孙记皮货铺时,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,夜色渐渐褪去。
楚瑶没有直接回府衙,而是先绕到城南柳记布庄探查。布庄尚未开门,后院的门紧闭着,透着股安静。楚瑶绕到侧面,纵身翻过院墙,悄无声息地落入后院。
后院不大,只有三间厢房,院子里晾着几件女子衣衫,风一吹,轻轻摇曳。楚瑶仔细查看了每一间房:东厢房住着“小姐”,西厢房住着“丫鬟”,中间是小小的厅堂。房间里陈设简单却干净,摆着女子常用的脂粉、饰,衣柜里挂着几件质地不错的衣裙。
乍一看,确实像个避祸逃婚的富家小姐。
但楚瑶很快就现了破绽。第一,脂粉盒里的香粉几乎没动过,显然只是摆个样子;第二,饰虽精美,款式却已陈旧,像是十年前的样式,不像是出逃时匆忙带出的贴身之物;第三,衣柜里的衣裙,质地虽好,缝线却粗糙歪斜,像是临时赶制的,而非精工细作的富家衣物。
最关键的是,她在东厢房的床底下,现了一点细微的红土痕迹——那是云州西边山区特有的红土,黏性极强,寻常人根本不会带到住处来。
楚瑶心中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