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云州城,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一骑快马便踏着晨露,从秦州方向疾驰而来。马上之人风尘仆仆,青色文士袍已洗得旧,边角磨损却依旧整洁,头戴方巾下的脸庞略显疲惫,背上的行囊简单得近乎寒酸。到得城门口,他猛地勒住缰绳,马蹄踏碎地上的薄霜,抬头望向城门上“云州”两个遒劲大字时,眼神里翻涌着忐忑、期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。
守城兵卒按例上前查验:“路引。”
来人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,双手递上。兵卒接过展开,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印章,猛地一愣,语气瞬间恭敬起来:“您是……吏部的王礼王大人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王礼翻身下马,拱手行礼,指尖因长途跋涉微微颤,“奉朝廷调令前来云州赴任,这是调任文书,烦请查验。”
兵卒不敢怠慢,仔细核对文书上的官印与字迹,确认无误后连忙躬身致歉:“不知是王大人驾临,方才多有失礼。陈主簿早有交代,说您近日便会抵达,特意吩咐小的们留意。请大人稍候,小的这就去通报!”
“有劳。”王礼微微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城门口逡巡起来。
城墙不算巍峨,却修缮得严丝合缝,垛口后隐约可见巡逻兵卒挺拔的身影,透着一股规整的肃杀之气。城门两侧张贴的告示墨迹尚新,“春耕在即,农具可至匠作坊租赁”“惠民医馆义诊至二月十五”等字样清晰可辨,字里行间皆是务实的民生关切。
虽是天刚破晓,城门口已有不少行人进出。挑担的菜农、推车的货郎、赶着驴驮的商贩,往来有序,不见半分混乱。守城兵卒查验路引、收取税费时,语气公事公办,动作利落,全然没有边塞之地常见的刁难勒索之态。
这景象,与他临行前想象中“边塞苦寒、吏治混乱”的云州,截然不同。
“王大人!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陈安身着官服,匆匆从城内赶来,老远便拱手行礼,“下官陈安,忝为云州主簿,奉殿下之命前来相迎,大人一路辛苦!”
“陈主簿客气了。”王礼拱手回礼,“劳烦主簿亲迎,在下愧不敢当。”
“理应如此,理应如此。”陈安热情地侧身引他进城,边走边说,“殿下已在府衙等候大人。下官已为大人安排好住处,就在府衙东侧的官舍,虽算不上奢华,但干净整洁,日常所需一应俱全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,王礼的目光始终未曾停歇,细细打量着这座陌生的边城。
街道不算宽阔,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,不见半分污水垃圾。两侧的商铺大多已然开门,铁匠铺内传出“叮叮当当”的敲打声,清脆有力;布庄伙计正麻利地卸下门板,整理着货架;早点摊前已围了几位食客,热气腾腾的粥香顺着风飘来,勾得人腹中饥饿。更让王礼心头一震的是,街上竟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,背着浆洗得白的布包,蹦蹦跳跳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,脸上满是雀跃。
“那些孩童是……”他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“是去育才堂上学的。”陈安笑着解释,“这是殿下特意为贫苦子弟开办的学堂,不仅免费教识字算数,还管一顿午饭。如今报名的孩童已有八十多个了。”
免费学堂?还管午饭?
王礼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。他在吏部任职八年,看过无数地方官员的政绩奏报,大多是“重修庙宇”“立功德碑”这类表面文章,像这样实打实投入资源,为贫苦百姓子弟办学的举措,实属罕见,更何况是在云州这样的边塞之地。
“王大人,这边请。”陈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府衙比王礼预想中还要简朴。没有高大气派的门楼,没有彰显威严的石狮照壁,只是一座寻常的青砖院落,唯一不同的是门口值守的兵卒站姿挺拔,眼神锐利,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衙役的精气神。见陈安带人过来,兵卒们整齐行礼,随后侧身放行。
正厅内,萧辰正端坐案前,翻阅着一份文书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纸笔,起身相迎:“王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
王礼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,郑重躬身行礼:“下官周文礼,见过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萧辰抬手示意,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,递到桌前,“从京城到云州路途遥远,大人走了几日?”
“二十二日。”王礼双手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中稍定,“下官接到调令后不敢耽搁,当日便收拾行装出了。”
萧辰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,细细打量。王礼年过四十,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眼神却沉稳通透。身上的文士袍虽旧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一看便知是品行端正、生活简朴的寒门之士——有才学,有抱负,却因缺乏背景,在吏部那样的地方被边缘化,郁郁不得志。
“王大人在吏部任职八年,一直担任员外郎一职?”萧辰缓缓开口。
“是。”王礼坦然应下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,“下官是景元十二年的进士,三甲第六十七名。同年大多外放州县任职,下官因庶吉士考校优等,得以留任吏部。只是在下性情愚钝,不善逢迎钻营,故而八年未曾挪动半步。”
平淡的话语中,藏着多少辛酸,萧辰心中了然。吏部乃六部之,掌管全国官员的升迁调任,历来是权贵博弈的核心之地。在那样的地方,能力固然重要,但若不懂站队逢迎,即便再有才学,也只能被束之高阁。
“王大人可知,为何调你来云州?”萧辰话锋一转。
王礼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六皇子殿下曾派人传话,说云州欠缺一位掌管文教的同知。下官在吏部任职期间,曾参与修订过地方学政条例,或许正因如此,才被选中调任此地。”
他说得委婉,但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这是六皇子在京城暗中运作的结果,王礼,便是萧辰在朝中布下的第一颗棋子。
“云州如今确实人才匮乏。”萧辰放下茶盏,语气诚恳,“不只是欠缺掌管文教的官员,更欠缺懂规制、通政务的能吏。王大人在吏部任职八年,熟悉朝廷典章制度,通晓官员考评流程,这些才学,正是云州当下最需要的。”
王礼抬起头,迎上萧辰的目光。这位七皇子的模样,与他在京城听闻的传闻截然不同。没有皇子的骄矜傲慢,没有武将的粗豪霸气,反而透着一股沉稳练达的气度,眼神锐利却不逼人,话语平和却掷地有声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。
“殿下,”王礼斟酌着措辞,语气郑重,“下官既然奉旨前来云州赴任,自当尽心竭力,为云州百姓效力。只是下官初来乍到,对云州的文教现状一无所知,还请殿下指点方向。”
萧辰看向一旁的陈安:“陈主簿,你给王大人详细介绍一下云州的文教情况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陈安立刻取出一份卷宗,递到王礼面前,“王大人,云州目前共有官学一所,设于州城之内,现有生员二十三人,授课先生三位;私塾九所,零散分布在各乡,学生多则十几人,少则三五人。除此之外,殿下还特意开办了‘育才堂’一所,专门招收贫苦子弟入学,不仅免费教学,还管一顿午饭,如今已有八十多名孩童就读。”
王礼一边认真倾听,一边低头记录,眉头渐渐皱起:“生员仅二十三人……这数量太少了。按朝廷规制,云州这等规模的州府,官学生员至少应在五十人以上。私塾九所也远远不足,云州下辖三县十八乡,若要保障孩童就学,至少需要三十所蒙学才够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要王大人前来整顿。”萧辰的声音适时响起,“云州要办的,不只是简单的官学与私塾。我要的,是一套完整的文教体系——州城设官学,县城设县学,大乡设乡塾,小村设蒙馆。让贫苦子弟都能免费入学,让聪慧之人能逐级深造,真正做到教化普及。”
王礼心中一动:“殿下所言,莫非类似前朝的‘社学’制度?”
“有相似之处,但更为完善。”萧辰点头,“前朝社学仅教授蒙童识字,我要打造的,是从蒙学到州学的完整晋升链条。更重要的是,教学内容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,还要加入算学、农技、医理等实用之学,培养真正能治理地方、造福百姓的人才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礼面露犹豫,“殿下,朝廷规制严明,地方官学只能教授四书五经,以备科举取士。若贸然加入实用之学,恐怕有违规制,会引来非议。”
萧辰淡淡一笑:“规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云州地处边疆,民生凋敝,百姓困苦,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的秀才,而是懂实务、能做事的人才。王大人在吏部八年,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,想必也清楚,真正能把地方治理好的官员,未必是科举出身最顶尖的,而是在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。”
王礼沉默了。
萧辰的话,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他在吏部审阅过无数官员档案,见过太多“文章锦绣、理政无方”的进士,也见过不少“出身低微、实绩卓着”的举人。可朝廷用人,历来重科举出身,寒门士子即便再有才学、再懂实务,也难有出头之日。这正是他八年仕途郁郁不得志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