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眼中闪过一丝动容,重重点头:“属下记下了!明日分红时,就把这件事公布出去,让大家都知道殿下的心意!”
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,随意地聊着城中的各项事宜。
路过一家新开的饭馆时,萧辰停下了脚步。这家饭馆不大,只有七八张桌子,却已经坐满了客人,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从店里飘出来,引得人食指大动。饭馆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,正穿着干净的围裙,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,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。
“这家饭馆……”萧辰微微挑眉,有些印象。
“殿下还记得?这原本是一家倒闭的小客栈,一个月前被人盘下来改成了饭馆。”陈安连忙介绍道,“掌柜姓张,以前在秦州的大酒楼里当过大厨,手艺很好。现在云州的商旅越来越多,吃饭、住店的需求也大了起来,他就趁机开了这家饭馆。生意确实不错,听说一天下来能挣二三两银子呢!”
萧辰点了点头,心中了然。商旅带来了人流,人流催生了各类生意,生意兴旺带来了丰厚的税收,税收又能反过来改善民生、完善设施……这是一个良性循环,也是云州能快恢复生机的关键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一切还远远不够。
如今云州的繁荣,还很脆弱,像风中的烛火,看似明亮,却经不起大风大浪。一旦商路受阻,粮食供应中断;一旦北狄大举来犯,边境告急,这短暂的繁荣可能会瞬间烟消云散。他必须为云州打下更坚实的基础,让这座边城真正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。
“陈安。”萧辰忽然开口,语气变得严肃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云州现在有多少户籍在册的人口?开垦了多少田亩?粮食的自给率能达到多少?”萧辰接连问道,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云州的根基。
陈安沉吟片刻,仔细回忆着相关数据,沉声回道:“户籍在册的人口有四万三千余。不过实际人口应该更多,因为还有不少流民正在办理落户手续,尚未完全统计进去。田亩方面,已经耕种的熟田有八万亩,上个月新开垦的荒地有三万亩。至于粮食自给率……按现在的人口和军队消耗计算,大约能达到六成,还有四成的缺口需要靠外购填补。”
六成。
萧辰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廊柱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这意味着,云州百姓的饭碗,有四成捏在别人手里。一旦外部供应出了问题,云州就会陷入粮食危机,人心大乱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这太被动,也太危险了。
“开荒的进度还要再加快。”萧辰语气坚定,“明年春耕之前,新垦的荒地要增加到五万亩。另外,高产作物的推广必须全面铺开,土豆这些耐旱、高产的作物,我之前在边疆推行过,效果很好,要让农户们都种上。”
“是!属下立刻安排人去推进!”陈安连忙应道,顿了顿,又面露难色,“只是……殿下,开荒需要大量的人力,还需要耕牛和农具。咱们现在人手本来就紧张,匠作坊的工匠们都在忙着赶制商队需要的货物和军用器械,农具的产量根本跟不上开荒的需求。”
“那就优先保障农具生产。”萧辰毫不犹豫地说道,“让匠作坊的铁匠铺调整生产优先级,先集中力量打造开荒需要的农具。耕牛不够,就用马替代。龙牙军淘汰下来的老马,筛选出温顺易驯的,分给开荒的农户使用,帮助他们耕种。”
“可马比牛贵得多,而且用来耕地……会不会太可惜了?”陈安还是有些犹豫。
“没有什么可惜的。”萧辰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,“粮食是立国之本,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基。没有足够的粮食,一切都是空谈。相比于粮食安全,几匹老马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陈安心中一凛,彻底明白了萧辰的决心,不再迟疑,郑重地躬身应道:“属下明白了!明日一早就调整匠作坊的生产计划,全力保障农具供应!”
夕阳西下,余晖将云州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。萧辰和陈安并肩走回府衙,沿途的百姓看到他们,纷纷恭敬地行礼,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。
回到府衙时,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烛火。萧辰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云州的夜,再也不是从前那般一片漆黑、死气沉沉了。
城西匠作坊区的炉火依旧亮着,那是工匠们在赶制订单;城东货栈区挂起了一排排灯笼,那是账房先生和伙计们在清点货物;城中心的市集虽然已经散了,但几家饭馆、酒楼还亮着灯,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划拳声;家家户户的窗棂后,也都透出温暖的烛光,那是百姓们在准备晚饭,享受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光。
这是繁荣的声音,是安宁的灯火。
微弱,却真实。
萧辰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那张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云州地图。地图上,代表荒石滩军营、鹰嘴峡工坊、灵武县垦区、云河码头、城西匠作坊、货栈区、市集的红点,像星星一样散布在云州大地上,彼此之间,被商路、水路紧密连接。
这些点,这些线,交织成了云州复苏的脉络;而串联起这一切的,是商路的畅通,是水运的便捷,更是人心的凝聚。
三个月,云州确实变了样。
但他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他要的,是一个真正稳固、真正强大的云州。一个不依赖外部供应,能实现粮食自给自足的云州;一个手工业达,能自产自销各类物资的云州;一个百姓安居乐业,将士忠诚勇猛,能稳稳守住边疆的云州。
这条路,还很长,很难走。
但至少,他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。
窗外传来清脆的打更声。
一更天了。
萧辰吹熄案上的烛火,却没有离开书房。他在黑暗中静静坐着,倾听着云州的夜。
远处,隐约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,很快就被母亲温柔的安抚声淹没;更远处,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,守护着这座城池的安宁;再远处,云河的流水声潺潺不绝,滋养着这片土地。
这些细碎的声音,交织在一起,汇成了云州的夜晚,也汇成了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。
夜深了。
但云州的灯火,依旧有零星的几盏亮着。
像黑暗中倔强的星火,微弱,却永不熄灭。
坚韧地,在这边疆的寒夜里,着光,暖着人心,也照亮着云州未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