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,已经引了竹管过来。”乌恩立刻答道,“只是泉眼的流量不大,只能勉强满足日常饮用。”
“那就再仔细找找,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泉眼,实在不行,就组织人手在洞内打井。”萧辰环视着溶洞,语气愈郑重,“这里很重要,必须保证能自给自足至少三个月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“是!属下明白!”乌恩躬身领命。
视察完鹰嘴峡,萧辰在灵武县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便带着陈安,独自去了后山。
后山有一片新开辟的墓地,不仅葬着贺兰部在迁移途中病故的老人,还有一座简单的衣冠冢——那是林忠的衣冠冢。
这是陈安的主意。林忠的遗体葬在落霞坡,他却特意在灵武县的后山立了一座衣冠冢,寓意着林忠的精神,永远守护着云州的边疆。
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,上面只刻着“忠仆林公之墓”六个字,简单却庄重。墓前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还摆着一束新鲜的野花,显然有人经常来打理。
萧辰站在墓前,静静伫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陈安识趣地远远站着,没有上前打扰。
晨曦透过枝叶洒下来,落在墓碑上,也落在萧辰的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山间的风轻轻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仿佛林忠在耳边轻声叮嘱。
直到日头渐渐升高,萧辰才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被摩挲得软的信,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,点燃了一根火折子。
火焰缓缓升起,将信纸吞噬,纸灰随风飘散,融入山间的风里。
“林伯,”萧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无比的坚定,“你看,云州还在,我也还在。我会守住这里,守住跟着我的每一个人,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风吹过山林,树叶沙沙作响,似在回应他的承诺。
七日后,云城主府。
萧辰正式以“云州镇守使”的身份坐堂理事。这是他回到云州后,第一次公开露面处理政务,主厅内,云州的一众属官分列两侧,神色肃穆。陈安站在文官位,一身青色官袍,身姿挺拔;赵虎站在武官位,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——他如今仍是龙牙军统领,虽只剩五百人的编制,却依旧气势如虹。
兵部监军刘参军和工部张主事也坐在客位,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倨傲,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辰,显然没把这位“失势”的皇子放在眼里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,有几件事要当众议定。”萧辰坐在主位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第一,龙牙军整编已全部完成,驻地将迁至城南荒石滩,三日内完成移防。刘参军,军械的清点交接,今日就可以开始,陈主簿会配合你。”
刘参军没想到萧辰如此干脆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连忙拱手道:“殿下明理,下官这就安排人手!”
“第二,军工坊的移交事宜。”萧辰转头看向张主事,语气平淡,“坊内的一应器具、物料、图纸,均已造册封存,张主事随时可以接管。若有不清楚的地方,可直接询问陈主簿。”
张主事也连忙起身拱手:“多谢殿下配合,下官感激不尽!”
“第三,关于贺兰部内迁的安置章程。”萧辰的目光重新落回众官员身上,语气郑重,“贺兰部初来乍到,免三年赋税;徭役以修筑灵武县水利道路为主,不派远差。具体章程,三日后由陈主簿公布,各州县需严格执行,不得有误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陈安上前一步,躬身领命。
“第四,即日起,恢复云州三日一会的制度。”萧辰的声音愈凝重,“军政要务,需经本官批示后方可施行。诸位各司其职,恪尽职守,若有懈怠推诿者,严惩不贷!”
“是!”众官员齐声应诺,声音洪亮。
刘参军和张主事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他们本以为萧辰被削去兵权后,会变得谨小慎微,却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,三言两语间,便重新掌控了云州的政务主动权,这份气场,竟比在京城时更胜几分。
散会后,官员们陆续离去,赵虎快步走到萧辰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刘参军已经带人去清点军械了,咱们的人已经按您的吩咐,把核心零件都拆下来了,正在分批运往鹰嘴峡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萧辰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窗外,“让他们盯着点,别出岔子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赵虎离去后,陈安走了过来,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殿下,这是您要的云州半年账册汇总,还有各地报上来的人事变动和工程进度,都整理好了。另外,这是各州县官员的背景调查,您过目。”
萧辰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几页,只见账目清晰,条理分明,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你做得很好。接下来这段时间,兵部和工部的人都在盯着咱们,做事要更谨慎些,尤其是鹰嘴峡和秘密联络点的事,一定要严格保密。”
“属下明白,已经反复叮嘱过相关人员了。”陈安躬身应道。
陈安退下后,主厅里只剩下萧辰一人。他走到廊下,望着庭院里的老槐树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云州的天,比京城更高,更蓝;风也更烈,吹得袍袖猎猎作响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粗粝气息。
远处,传来龙牙军在荒石滩操练的号子声,铿锵有力,充满了力量;更远处,灵武县的方向,开垦的田地应该已经泛出了新绿;鹰嘴峡的溶洞里,炉火依旧熊熊燃烧,锻造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明面上,他交出了兵权,交出了军工坊,顺从地接受了朝廷的安排;暗地里,力量在重新汇聚,网络在重新编织,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云州的土地上悄然铺开。
萧辰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心中的信念愈坚定。
林伯,你看到了吗?
我没有倒,云州也没有倒。
我们只是换了个姿势,继续坚定地站着。
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笔直而坚定。
夜幕降临时,萧辰回到了落霞坡庄院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,他摊开云州全图,拿起毛笔,在地图上一一标注:荒石滩营地、鹰嘴峡秘密据点、灵武县垦区、云城秘密联络点……
每一个点,都是一颗重要的棋子;每一颗棋子,都在悄然连成一张网。
一张足以守护云州,足以托起未来的网。
窗外,星斗满天,银河横贯天际,璀璨夺目。
云州的夜,很静,很沉。
但在这宁静之下,有新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,有新的希望正在缓缓酝酿。